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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家族秘辛

光痕—守望者

白允堂的车停在当地档案馆门口时,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。青灰色的石阶被雨水浸得发亮,台阶缝隙里长出的青苔在潮湿的空气里绿得刺眼。他推开门,门轴没有响——这里的门每天都被无数双手推开,已经不需要用声音来宣告有人进来了。值班的老馆员正伏在桌上看报纸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目光在白允堂的证件上停了一下,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,没有说话,转身走向档案室深处的走廊。

苏家的族谱和案卷被锁在档案室最里面的铁皮柜里。柜子是八十年代的式样,军绿色,漆面斑驳,柜门上的标签用繁体字写着“苏氏宗谱·光绪年至民国年”。老馆员用钥匙打开柜门,没有翻找,直接从最上层取下一只牛皮纸档案袋,边角已经磨损发毛,用棉线缠绕封口。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然后退后两步,把空间留给了白允堂。

“苏家的东西,几十年来借阅的人不多。”老馆员的声音沙哑而缓慢,像一台老旧的录音机被调慢了播放速度。“借的最多的,是苏家的人。每次出事后,都会有人来看。看完之后,过不了多久,就会出下一次事。”

白允堂解开棉线,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泛黄的纸页。最上面是苏家族谱,从清光绪年间开始记录,每一代的家主名字用毛笔写在宣纸上,字迹工整而克制。他的目光从第一代向下移动,每经过一个名字,就在心里默念一遍。念到第四代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下来——第四代家主苏伯渊,死于民国初年,死因栏写着“暴卒”。不是病故,不是寿终,是暴卒。毛笔字的墨迹比其他人的更浓,像是在下笔的时候,写字的人用力按了按笔锋,把“暴”字的最后一笔写得很重,重到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墨痕。

白允堂把族谱放在一边,抽出下面那沓案卷。案卷是用铁钉装订的,铁钉已经生锈,纸页的边缘发黄变脆,翻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。第一页是苏伯渊的死亡记录,时间是民国三年秋天。记录人的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仓促写下的,生怕被什么东西追上。内容不长,但白允堂读了两遍,每一遍都让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一分。

“苏伯渊,苏氏第四代家主,于民国三年八月十五日夜,暴毙于正厅。面色青紫,双手前伸,神情惊恐,似被无形之手扼断气息。时人皆言,苏家祖上曾受恶咒,代代家主皆不得善终。此其应也。”

白允堂翻到第二页。第五代家主苏怀远,死于民国二十三年,死因与苏伯渊完全一致——面色青紫、双手前伸、神情惊恐,暴毙于正厅。第三页,第六代家主苏明堂,死于一九五六年,地点从正厅变成了后院,但死状没有任何变化。第四页,第七代、第八代、第九代,每一页都在重复同样的描述,像有人拿着一支笔,在每一张纸上写下同样的字迹,只是换了时间、换了名字。七起案件,跨越近百年,每一代家产第一继承人,都死在继承家产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。每一次死亡之后,家产都会顺利易主——从父亲到儿子,从哥哥到弟弟,从叔叔到侄子。家产从未因为死亡而流落到外人手中,它只是在苏家的血脉里,一代一代地、有规律地、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拨动的算盘珠子一样,从一个人的名下,拨到另一个人的名下。

白允堂合上案卷,把棉线重新缠绕封口,把档案袋放回铁皮柜。他没有说“借走”,因为他不需要借走——他已经把所有的关键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,时间、地点、死因、继承人、财产流向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像有人在用铁钉把他的记忆钉在脑膜上。他转身走向门口,经过老馆员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苏家还有人来看过这些档案吗?最近几年的。”

老馆员摘下老花镜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,想了想。“三年前,有个年轻人来过,说是苏家的远亲,要查祖上的事。他待了一整个下午,把族谱从头翻到尾,案卷也看了,还做了笔记。临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——‘老爷子,你说这世上真有诅咒吗?’”

白允堂的目光微微凝住。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
老馆员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拿起桌上的报纸,翻了一页。他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、不置可否的平淡。

“我说,我在这档案馆待了四十年,见过太多被‘诅咒’杀死的人。但没有一个是被鬼杀死的。都是被人。”

白允堂站在档案馆门口,雨已经停了,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、灰黑色的棉被,沉沉地盖在整座小城的上空。他把手机的录音文件保存好,命名为“苏家·三年前访客”,然后拨通了白羽瞳的电话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羽瞳,苏家近百年,七起‘咒杀’案件,死者全是家产第一继承人。每次死亡之后,家产都会在三个月内完成转移,从死者名下转到下一个继承人名下。没有一个案子被侦破,没有一个凶手被找到。因为所有人都在一开始就被‘诅咒’这个说法带偏了方向。没有人查,就没有人需要逃。这不是诅咒,是家族内部为争夺遗产,代代连环杀人。他们把血腥包装成迷信,用百年的时间,把谋杀变成了传统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白羽瞳的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低了一度,低到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。“三年前有人去档案馆查过苏家的案卷,自称苏家远亲,做了笔记,问了老馆员一句关于诅咒的话。查一下这个人是谁。他要么是下一个准备动手的人,要么是上一个已经动过手的人,来确认自己的‘作品’被正确地归入了‘诅咒’的档案。”

白允堂挂断电话,站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,仰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,混着档案馆里陈旧纸张特有的酸味。他在心里把苏家七起案件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——从民国三年到三年前,将近一百年,每隔十几年就有一个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,每一次都被归入“诅咒”,每一次都没有人追问“谁得到了好处”。因为答案太明显了,明显到所有人都觉得不需要问。得到好处的,是苏家还活着的人。而还活着的人,就是下一个可能被“诅咒”选中的人。

展耀在苏家老宅附近的一间茶馆里,见到了苏家仅剩的几位亲友。茶馆是镇子上唯一还在营业的老店,木质的门板,竹编的暖壶套,墙上挂着泛黄的年画。老板娘是苏家的远亲,嫁到镇上几十年了,对苏家的恩怨情仇如数家珍。她给展耀倒了一杯茶,茶色深红,茶汤浑浊,喝起来有股陈年的、说不清是霉味还是药味的涩。

展耀没有喝那杯茶。他把茶杯握在手心里,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里,不烫,刚好。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他在听。听老板娘说话,听她语气的起伏,听她在提到某个名字时音量不自觉地压低半度,听她在说到某段往事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。

“苏家的事,镇上谁不知道?说是诅咒,其实就是钱闹的。”老板娘一边擦着桌面,一边絮絮叨叨,“苏家祖上是大户,田地、商铺、宅子,值老钱了。可这钱,谁拿着都不安稳。老一辈的,年轻一辈的,都盯着。盯着盯着,就出事了。出了事,就说是诅咒。说来说去,谁也说不清诅咒是从哪来的,反正出了事就往那上面推,推完了,日子照过,钱照分。”

展耀的笔尖落在纸面上,写下了一行字:“家族内部,代际传递,诅咒是工具,遗产是目的。”

“苏沐这一代,还有谁?”展耀的声音不大,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
老板娘想了想,手指在围裙上画着圈。“苏沐是老大,下面还有一个弟弟,叫苏棠,比他小五岁。苏棠常年在外面跑生意,不怎么回来。苏沐还有个堂妹,叫苏芷,在省城教书,也是好几年没见着人了。再有就是一些远亲,像我们这样的,八竿子打不着,也就是听说个热闹。”

展耀的笔尖在“苏棠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又在“苏芷”下面画了一条虚线。横线是重点,虚线是待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