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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.2片语引群议

左右逢鸢

“包容兼济?”王聿眉嗤笑,眼风斜过一旁的裴华荥,“那也得所包容之物,确是清流而非浊泥。闺阁女子当以贞静娴雅为要,整日与狐鬼凶杀为伍,心思难免移了性情,走了偏锋。你我俱是出身士族人家,我不过好意规劝一二,崔娘子何苦这般动气?莫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心事?”

两人的争执骤起,六角亭内顿时响起细碎的交头接耳。一位身着藕荷春衫的少女将纨扇半掩面颊,侧身对着身侧同伴低声絮语:“今日是韦相为三郎贺军功的盛宴,长安高门几乎齐聚在此。怎料两位娘子竟当众起了口角,好好一场赏春雅宴,反倒生出这般波澜。”

同伴轻轻颔首,目光在对峙的几人身上逡巡一圈,语声压得更低:“谁说不是呢。两家皆是累世簪缨,寻常场合素来互相体面,今日这般针锋相对,传出去难免要被旁人当作闲谈。”

不远处,两位年岁稍长、见识更广的世家女郎并肩而坐,二人对视一眼,神色皆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其中一人缓缓开口:“王家素来自持门风清贵,只是论起如今朝中势力,河东裴氏根基更厚。裴侍郎身居吏部要职,掌天下官吏铨选,人脉遍布朝野,王娘子仅凭旧日门第居高临下,未免有些失了分寸。”

另一人望着始终立在原地的裴华荥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也这般觉得。太原王氏乃累世绵延的世家旧望,在外素有清誉,可门第虚名,终究比不上朝堂实打实的权柄。她当众步步紧逼,看似占了口舌上风,实则是仗着旧族姿态压人。裴家娘子本就行事异于旁人,经此一番诘难,往后坊间的闲言碎语,怕是又要多上几分了。”

坐于永嘉郡主下首的黄衫少女性子直率,听着周遭议论,忍不住轻声插口:“读书本是随心取舍,宴上闲谈论道本是寻常事,何必拿门第规矩层层约束旁人?”

她身侧的女子连忙伸手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,眉眼间带着几分谨慎:“莫多言。太原王氏名望摆在那里,河东裴氏又手握实权,这两家人都不是我们能轻易掺和的。安坐旁观便好,免得无端惹上是非。”

亭内气氛越来越尴尬,言语间的火药味愈发浓重。裴华荥不愿见好友为自己一再与人争执,平白沦为众人谈资,当即抬手轻轻按住崔令仪手腕,缓步上前,从容开口:

“王娘子请听我一言。世言女子无所留名,然观历代才女,班昭续史,道韫咏雪,凭的皆是胸中丘壑、洞明世事的见识,岂囿于某一类笔墨?丹青一道我仅略知皮毛,闲时涂鸦,不过自娱而已。书画与志怪,一如春花秋月,夏风冬雪,本是人间不同风景,各入各眼,各有所得。志怪杂谈于我而言,是照见人心世相的明镜,其中曲折机巧,往往胜过平铺直叙的寻常文字。前人有言‘以奇寓正’,想来王娘子饱读诗书,定然能够领会。人各有所好,本无尊卑之别。但凡能开阔眼界、涵养心神的书卷,皆有品读的价值。”

“裴小娘子真是巧言善辩。”王聿眉只当对方是狡辩托词,话中尖刻愈发不加遮掩,“此类书卷满是鬼魅凶案,气息阴寒,难登大雅之堂。身为世家闺秀,终日研读这些文字,难道不觉惊惧?莫非久阅异闻,当真信奉世间邪祟,故而胆量异于常人?”

讥讽之意已不加遮掩。亭中众人低语窃窃,无人上前调和。永嘉郡主端坐一旁,轻拂茶沫,静看周遭情形。

这些话,并未让裴华荥生出半分羞赧。往日读过的离奇案卷、听闻的刑狱旧事接连浮现,所有荒诞诡事的表象之下,终究是叵测人心与无尽私欲。

“王娘子既然发问,我便直言相告。初读异闻时,我也曾被诡奇情节吸引,待到阅历渐长方才明白,世间传闻皆有迹可循。山林荒径间的浮影,并非鬼魅现身,原是歹人刻意布置;四野传来的凄切声响,也非阴魂啼哭,不过是人借器物伪作异声。褪去惊悚外壳,所谓诡事,或是人心算计,或是天地自然之景,亦或是世人编造的流言。我研读杂记,并非信奉鬼神,而是为了辨虚实、察人心。这与读史书知兴衰、读诗文养性情,道理本是同源。看透本质,自然无所畏惧。”

一席话说罢,在场之人姿态各异,有人垂眸思索,有人若有所悟,亦有人悄悄移开了视线。王聿眉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,嘴唇翕动片刻,竟寻不出半句言语辩驳。

永嘉郡主忽然抚掌,素手轻击两下。

“这番察事辨心之论,着实独到。往日众人皆视志怪为荒诞不经,却不曾想其中藏着明世处世的智慧。世事洞明皆是学问,能从旁人轻视的杂录中参悟道理,这份通透,令人敬佩。”她素来不喜世族子弟固守陈规,亦欣赏裴华荥不从流俗的品性,顺势出言化解僵局,“南齐谢赫论画有言:‘图绘者,莫不明劝诫,著升沉,千载寂寥,披图可鉴。’画道如此,文墨亦是同理。能于幽微之处观人心、明事理,便是真学问,又何必拘泥于文体形制?”

崔令仪积攒的愤懑借着郡主的定论慢慢消散,顺势接道:“郡主慧眼。珠玉蒙尘,不掩其光;真知灼见,又何须拘于出处?只怕有人自己眼界未开,反怪明珠投暗。”

王聿眉被二人一唱一和衬得难堪至极,脸面挂不住,却依旧不肯就此作罢,脱口质问:

“崔娘子此话何意?莫非是暗讽我见识短浅?”

崔令仪眉梢一扬,迎着对方视线,心底不耐渐生:“是浅是深,王娘子自己掂量便是。我只见有人坐守方寸之地,便以为天地尽在掌中,却不知亭外江山浩渺,别有一番天地。”

王聿眉自觉被当众驳了面子,尤其见郡主竟出言赞许,更是又恼又恨,立刻反唇相讥:“崔娘子与裴小娘子真是情谊深厚,一个敢读些不入流的杂书,一个便敢将歪理奉为圭臬,如此相互应和,自然觉得处处是天地了。只怕是坐井观天,自欺欺人罢了!”

“王娘子此言差矣。”黄衫少女方才被同伴劝阻,此刻见对方言辞愈发刻薄,终究忍不住再度出声,“郡主方才已说了,学问贵在明理。裴家姐姐能自杂书中得见识,亦是她的造化。前人编纂《搜神》、《述异》,岂尽为骇人耳目?其中警世讽喻之意,有心人自能得之。若只因体裁非常便斥为‘旁门’,那《山海经》之奇,《庄子》之诡,莫非也成了浊泥不成?”

“素闻太原王氏诗礼传家,最重经史子集。”场中局势渐渐偏转,又有一人曼声接话,“然《庄子·逍遥游》有云:‘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。’小年不及大年,小知不及大知。学问之道,贵在开阔,而非自固。若因自身未见晦朔春秋,便断言其不存在,岂非可惜了天地大美?”

接连数人为裴华荥说话,尤其这人竟引《庄子》同样暗讽自己见识如“朝菌蟪蛄”,王聿眉耳后的绯红一路蔓延至颈侧,连握着纨扇的指节都微微发颤。她强撑着骄矜,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颓势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:

“好一番大道理!依诸位所言,莫非那些荒腔走板、专记阴私诡谲、全然不合圣贤教化之道的文字,也都该奉若圭臬、一并推崇备至,任其蛊惑人心不成?太原王氏家学,传承的是经世济用之正道,是清流雅正之文章,可从未教过要对那些混淆视听、惑乱心性的‘浊泥’也泥沙俱下!裴小娘子自甘涉足晦涩之地,旁人提点几句,倒成了狭隘自固了?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
她这番话挟着门第之势压下来,气势逼人,内里却已是强词夺理。黄衫少女还想再辩,瞥见王聿眉眼底的冷意,又想起同伴方才的提醒,终究将话语咽了回去。

满亭宾客都心知肚明,此地是韦相主办的贺功盛宴,闹到这般地步,早已失了宴饮的本意。

“王娘子如此出言不逊,是仗着家族旧日声望,便觉得旁人都该忍让三分吗?”崔令仪本就性情爽直,见裴华荥再三被刁难,火气直涌而上,“还是王氏传下的家学涵养,便是教你几番当众诘难、语出伤人的么?尚且郡主在此,你怎可如此失仪,一再纠缠?今日满堂宾客皆是为恭贺韦府三郎而来,你这般肆意争执,难道要扫尽全场喜气不成?”

“崔令仪!你……”

王聿眉气得浑身发颤,指骨绷得发白,竟半晌未能成言。

时冬自方才便已将王聿眉的所言所行看在眼里。她不过一个婢女,这等场合原没有她开口的份,可眼见自家娘子再三退让,对方反倒越发得寸进尺,那团从敞轩起便闷在胸口的气终于按捺不住:

“王娘子请慎言!”她从裴华荥身后迈出半步,朝王聿眉屈膝行了一礼,“我家娘子终日闭门读书,辨伪存真,从未招摇生事、自诩清高。娘子仅凭一己成见便几番出言折辱,斥她所好为旁门浊泥,未免有失公允。”

这一番话令谁也没料到,一个侍女竟有这般胆识。

王聿眉亦是惊愕不已,竟会被一个婢女当众质问,偏生对方先依足了礼数行礼,叫她发作不得。若与一个婢女争辩,自降身份。若不回应,又显得理亏。她嘴唇翕动几下,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你一个奴婢,也敢在此放肆!”

“奴婢纵是身份低微,也知是非曲直。”

裴华荥侧目看向时冬,眸光微动。她知道时冬护她心切,却也知道这丫头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,回去少不得要被父亲念叨几句“不懂规矩”。可此刻看着时冬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攥紧的拳头,什么也没说,轻握住她的手。

一直静观未语的永嘉郡主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,一声脆响打破僵持:“宴席之上,论道尚可,恶言相向便失了世家该有的气度。今日是韦相为其子贺军功的雅聚,诸位切莫因口舌之争,辜负主人一片盛情,都就此打住吧。”

眼看气氛在郡主出言后稍缓,裴华荥再度拉住崔令仪:“令仪,莫要再说了。”她并非怯于争辩,只是觉得在此等场合,为口舌胜负纠缠不休,实在无益,“王娘子,方才言论,若有冒犯之处,华荥在此赔个不是。我年岁尚浅,所言所感不过一己之得,本无意与娘子辩驳高下。只是读书各有体悟,恰如郡主所言,能明理即是读书真谛。今日曲江春光正好,又是韦府庆贺军功的喜宴,何必因我一人所好,扰了满堂欢悦。”

她并未否定自身志趣,只是为这场无端纷争致歉,既守住本心,也给了所有人台阶。

“赔不是?裴小娘子这话,倒像是我在有意寻衅、无理取闹了。”王聿眉既恼于对方不接招,又恨自己方才落了下乘,难堪化作心火,烧得她顾不得维持风度,“你看似通透明理,实则是以旁门杂学标新立异,自诩清高,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!”

永嘉郡主抬手捻起手边自曲江堤畔采摘的新荷,从容斡旋解围:“今日曲江宴,本为赏春叙话,畅咏韶光,亦是韦相为三郎贺功的喜会。各花入各眼,各书明各理,原就是风雅事。王娘子家学渊源,精研经典;裴小娘子触类旁通,别有慧心。二者正如这园中姚黄魏紫,品类不同,却同是春色,何必定要分个高下?再争下去,反倒辜负了这满池春水和御赐的琼浆了。”

说罢当即吩咐侍从添上新酿的青梅酒,邀约满座宾客一同眺望江面穿梭的画舫,不动声色扯开对峙的话题。

恰在此时,一道温和的男声自亭外小径传来,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亭内残余的些许凝滞:

“此处好生热闹,可是在品评哪位大家的诗画佳作?恕杜某来迟,不知可否有幸聆听?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少年郎君正徐步走来。他年约十五六岁,眉目舒朗,气质温文,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