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半日休假难得清闲，其他练习生三三两两结伴出门，喧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，整栋楼安静下来。

阳光斜斜地穿过练习室巨大的玻璃窗，地板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橙色。两人的心结已然解开，空气中紧绷的感觉也彻底消散，一切都重新回到了往昔轻松温暖的状态。

苏新皓撑着地板站起身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，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。他侧过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朱志鑫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雀跃。

“大家都出去玩了，我们要不要也出去走走？一直待在练习室，闷得慌。”

朱志鑫抬眸看他。少年脸上已经完全不见昨日赌气时的阴郁，眉眼舒展，又变回那个鲜活热烈的模样。他微微点头，缓缓起身：“可以，去哪里？”

“随便走走就好，山城的老巷子，我之前路过过，人不多。”苏新皓抓起一旁的外套，随手搭在胳膊上。

简单收拾完毕，两人避开热闹的主干道，专挑僻静的老街道慢慢走。

九月的山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，秋风清凉，卷着街边桂花树淡淡的甜香。老巷两旁是层层叠叠的旧居民楼，墙面上爬着斑驳的藤蔓，偶尔有自行车叮铃叮铃从身旁擦过，市井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。

没有镜头，没有老师，没有其他练习生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不用扮演师兄和师弟，不用顾及考核、评级、实力差距，仅仅只是两个少年，漫无目的地闲逛。

苏新皓走在外侧，习惯性地把朱志鑫护到靠内墙的一边，这个动作已经刻进本能，哪怕刚刚经历过一场冷战，也没有改变。

朱志鑫把这细小的举动看在眼里，心底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
他记得自己昨天就是因为这份过度的照料而别扭，可此刻亲身感受，只剩下柔软。

“志鑫哥，你还在想考核的事吗？”苏新皓边走边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朱志鑫老实承认，指尖轻轻揣在外套口袋里，“看到榜单的时候，还是会觉得，我还差很远。”

“进步已经很大了。”苏新皓转过头，认认真真地说，“只是我们起步不一样而已，多练，总会追上来的。”

他说得坦荡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同情，只是发自内心的笃定。

朱志鑫沉默片刻，低声开口：“可很多时候，我都希望自己可以保护你，而不是一直被你保护。”

这句话藏在心底很久，今天才终于说出口。

苏新皓脚步顿住，微微愣神。

秋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，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望着身旁比自己年长、却还未长开骨相的少年，忽然笑了，小虎牙浅浅露出来。

“现在也没关系呀。”苏新皓声音轻轻地说，“现在我护着你，等以后，换你来护我，不就好了。”

少年随口一句话，恰好印证了业胎宿命里早已写好的因果。

此刻的苏新皓，尚且不知道往后的自己会被训练、压力、自我怀疑一点点磨去满身锋芒，变得敏感易碎，满心期盼一份安稳庇护。他只是凭着本心，心甘情愿地往前奔赴。

两人继续往前走，巷口有一家老旧的小卖部，玻璃柜台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苏新皓跑过去，买了两瓶橘子汽水，拧开其中一瓶递给朱志鑫，瓶身带着冰柜拿出来的冰凉。

气泡在瓶内滋滋轻响。

朱志鑫接过，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
他们走到一处台阶坐下，背靠斑驳的砖墙，面前是落满细碎桂花的小路。

苏新皓喝了一大口汽水，碳酸刺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。四下无人，周围安安静静，他犹豫了一小会儿，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训练服领口内侧，也就是左胸口那处胎记的位置。

“你说的那只蝶，就是这里对吧。”

隔着薄薄一层布料，轮廓隐约可见。

朱志鑫的目光轻轻落过去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那你的呢？”苏新皓好奇地歪过头。

朱志鑫迟疑一瞬，微微侧过身，伸手撩开一点点后腰的衣摆。秋日阳光落下来，后腰那枚颜色浅淡许多的蝶形胎记静静卧在肌肤上，形状和轮廓，和苏新皓胸口那一只几乎一模一样。

一只明于胸口，向外奔赴燃烧；一只隐于腰后，安静蛰伏等待。

苏新皓看得怔住。

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树叶，慢悠悠地从两人脚边飘过。

“真的是一模一样。”苏新皓低声感叹，眼底满是奇妙，“从小到大，我身上这个胎记从来没有见过和它相似的，没想到会在你身上找到另一只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朱志鑫把衣服拉好，重新坐直，“小时候我还因为这个胎记觉得奇怪，没想到会遇见和我有一样印记的人。”

“别人都说胎记只是巧合。”苏新皓撑着下巴，望向远处错落的屋檐，“可我总觉得，我们的相遇，不只是巧合。从第一次看见你，我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你，想要对你好。”

少年人无法解释这种本能，只能归为心底朦胧的直觉。

朱志鑫垂眸看着手里的橘子汽水，瓶壁凝出细密的水珠。后腰的隐蝶传来了淡淡温热，只要和苏新皓靠得很近，这种感觉就会出现。

他还不懂什么业胎，不懂还债，不懂讨债。只知道，只要这个人在身边，心里就会踏实；一旦疏远，就会空落落的难受。

“不管是不是巧合。”朱志鑫侧过头看他，眼神温和认真，“能遇见你，很好。”

简单一句话，胜过千言万语。

苏新皓的心像是被汽水的甜气泡填满，嘴角止不住上扬。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橘子汽水，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，少年清澈的声音在秋风里轻轻散开。

“那我们说好。以后不管考核有多难，训练有多苦，就算再闹别扭，也不要走散。”

“嗯，说好。”

桂花香随风漫过来，落在少年的发梢肩头。

此刻的时光依旧属于错位的年少。

世人眼中，是耀眼的小太阳苏新皓牢牢护住温顺安静的朱志鑫。明蝶展翅，倾尽全部光亮托举尚且蛰伏的隐蝶。

可少年刚刚许下的约定，已经悄悄埋下反转的伏笔。

现在苏新皓许诺不离不弃，用自己的青春来偿还羁绊。

而朱志鑫在心底默默记下来，等着将来的某一天，自己长出坚硬挺拔的骨相，足够强大，再把这份偏爱加倍归还。

休息的时间过得很快，夕阳慢慢下沉，把老巷的墙垣染成橘红色。

“时间差不多了，该回去了。”苏新皓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。

朱志鑫跟着站起。

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，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出彼此。

回到训练楼，楼道里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不少外出游玩的少年，吵吵嚷嚷，喧闹四起。

一进门，就有人打趣：“你们俩又黏在一起出去玩啦？”

苏新皓笑一笑，没有否认，下意识往朱志鑫身侧靠了半步。

朱志鑫耳尖微热，没有躲开。

冷战彻底翻篇，经过矛盾、和解、独处私语，他们之间的羁绊，比之前更加牢固。

只是少年人尚且预料不到，往后漫长的岁月里，训练、竞争、镜头、外界的声音，会一层一层压过来。眼下这份老巷秋阳下简单纯粹的相处，会变成往后拉扯时光里，反复怀念的温柔记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