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停,破棚的帆布不再晃动。云珩的手还搭在断盾边缘,指尖微微发麻。他没动,耳朵却竖着,听外面动静。半盏茶工夫过去,营地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火堆偶尔爆个火星,噼啪一声。
他轻轻拍了下裴玄弈的小腿。
裴玄弈立刻睁眼,目光如刀扫来。云珩没说话,只用手指朝外比了比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再朝左侧一划——那边有道塌了一半的土墙,连着几座营帐。裴玄弈会意,缓缓起身,贴着墙根往前挪。短匕仍握在手里,刀刃朝前,动作极轻,连踩下的脚掌都先落脚跟,再慢慢放平。
云珩跟在他身后,小手扒着墙缝往前蹭。他个子矮,走起来得踮脚,膝盖压得有点酸,但不敢出声。两人借着火把光影交错的空隙,低伏身体,一寸一寸往前移。快到墙角时,一队巡哨从横巷走过,皮靴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。裴玄弈立刻停步,背靠土墙,呼吸放得极慢。云珩也屏住气,整个人缩在墙凹处,连睫毛都不敢眨一下。
脚步声过去后,裴玄弈才继续前行。到了最近那座营帐后,他伸手试了试帐帘,发现是旧布缝的,边角有些松脱。他回头看了眼云珩,后者点点头,小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糖葫芦签,轻轻插进帐底缝隙,往里一挑,布条便掀开一条缝。裴玄弈侧身挤进去,动作利落,只带起一点尘土。云珩紧跟着钻入,猫一样轻巧,随后伸手将帐帘重新合拢,又抓了把泥抹在接缝处,遮住透光的破口。
帐内黑黢黢的,气味混杂——霉味、汗味、干草味搅在一起。角落堆着几个木箱,上面盖着破麻袋。裴玄弈没立刻坐下,先绕着帐子走了一圈,确认没有暗口或通风管。他蹲下身,用刀尖轻轻刮了刮地面,土是实的,没翻动过。这才走到云珩身边,低声问:“可听见什么?”
云珩没答,只摆摆手,示意他别说话。他自己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帐底缝隙,听外面动静。起初只有风声,后来传来脚步,三双战靴来回走动,停在帐外五六步远。其中一人开口:“这边查过了,没人。”
另一人应道:“再看一遍,丞相刚才确实在这片区露过面。”
“幼童呢?”第三人问,“真有这号人?”
“上头说有,那就得找。”
三人没进帐,只在外围转了几圈,最后才离去。
云珩一直没动,直到脚步彻底消失,才缓缓抬起头。他抬手拉了拉裴玄弈的衣角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地面。裴玄弈明白,这是让他听声辨位。他闭目凝神,片刻后睁开眼,极轻地说:“七个人,分三组,东、西、北三面巡查,南面空着。”
云珩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条,在泥地上划了个“等”字。裴玄弈看着那个字,眉头微动。他知道这孩子不是瞎等——他在算。
帐外火光忽明忽暗,照进来一道斜影。云珩仰头看去,帐顶有个破洞,能看见一角夜空。北斗七星偏了,斗柄指向西北。他记得昨夜戌时看时还在正北。他估算着,斗柄每刻钟移一指宽,现在已偏了三指,差不多三刻钟过去。
他抬头看向裴玄弈,小声说:“三刻钟,没再走近。”
裴玄弈微微颔首,眼神沉静。他知道云珩说的是对的——搜查的人确实退了。但他也知道,这不意味着安全。敌人若真怕他们跑,就不会只派这几队人来回走动。他们会设卡、封路、盯死出口。真正的危险不在眼前,而在下一步怎么走。
云珩坐回角落,背靠木箱,把糖葫芦签拿在手里摩挲。签子有些毛刺,他用指甲一点点刮平。忽然,他抬眼看向裴玄弈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们怕的是我们跑,不是找我们。”
裴玄弈眸光一闪。
云珩继续说:“要是真想找人,该带狗,该撒网,该点火把照遍每个角落。可他们没。他们在走,不是在搜。他们在等消息,不是在抓活的。”
裴玄弈盯着他看,没说话。
“他们怕我们跑了。”云珩重复一遍,“所以他们急。越急,越乱。越乱,就越不会盯着一个破棚不放。”
裴玄弈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:“你是说,他们已经信了换防图被改的事?”
“不是信。”云珩摇头,“是慌。他们不知道图改没改,但知道丞相深夜出现在禁军营,这事本身就不对劲。他们怕图有问题,怕换防出乱子,怕夜里真有人动手。所以他们宁可信其有,也要把这片清干净。”
裴玄弈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说话,但意思已通。他们不必现在就逃。他们可以等。等敌人自己露出破绽,等最合适的那一刻。
云珩把签子插进泥地,像上一章那样,但这次只插了半截。他靠回箱子,闭上眼,似睡非睡。其实他醒着,耳朵一直听着帐外动静。每隔一会儿,他就睁眼一次,看星位变化。北斗又偏了些,斗柄快指西了。
裴玄弈盘膝而坐,短匕横在膝上,一手搭在刀柄。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是在调息。可他的耳朵时不时微动一下,显然是在捕捉外界声响。他的左手藏在袖中,拇指轻轻摩挲着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他随身带的,用来测风向和时辰的小物。铜钱边缘有些磨痕,他靠触感就能分辨正反。
帐外的脚步渐渐稀疏。起初每半刻钟就有一队人经过,后来变成一盏茶工夫一次,再后来,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远处有人踢翻了水桶。
云珩睁开眼,看了眼裴玄弈。裴玄弈也睁眼,微微点头。
搜查确实在收尾。
但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不是留了暗哨。谁也不知道下一队人会不会突然折返。他们不能动,至少现在不能。
云珩从怀里摸出那包麦芽糖浆,打开看了一眼。还剩一小半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重新包好,塞回胸前小兜。那里还贴着换防图,纸张温热,紧挨着心跳的位置。
他抬头看帐顶破洞,夜空漆黑,星子稀疏。月亮已被云层盖住,不见踪影。风又起了,吹得帐布轻轻晃。他听见一根撑杆发出吱呀声,像是快断了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在泥地上划了几个字:“风大,帐不稳。”
裴玄弈低头看了眼,眼神微变。他知道云珩的意思——这座营帐本身就不结实,若再起大风,可能会塌。到时候,他们要么提前暴露,要么被迫移动。这不是坏事,也可能是个机会。
但他没表态,只轻轻点了下头。
云珩也没再说什么。他重新闭上眼,手搭在竹签上,像在休息。其实他在想下一步。他知道他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。他们得出去,但不能乱出。他得等一个节点——比如换岗、比如火堆熄灭、比如某队士兵交接时的空档。
他不怕等。他只怕等错了时候。
帐外传来一声鸡鸣,第三声。比刚才更远,像是从营门方向传来的。云珩心里一动。鸡叫三遍,天就要亮了。巡夜的兵会困,换岗的人会急,指挥的人会乱。那是最容易出错的时候。
他睁开眼,看向裴玄弈,小声说:“快了。”
裴玄弈没问快了什么。他知道云珩说的是时机。他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。
帐内再次安静下来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轻微而规律。云珩靠在箱子上,眼皮垂着,像是睡着了。裴玄弈仍盘坐着,身形笔直,像一尊石像。
风越来越大,帐布被吹得鼓起来,又猛地落下。撑杆吱呀作响,其中一根已经歪斜。泥地上的“等”字被吹散了一角,炭粉模糊成一片。
云珩的手指在泥地上轻轻划了一下,补全了那个字。
外面的脚步声几乎没了。火把的光也不再晃动。整个营地像是沉入了死寂。
只有风还在吹。1
(´∀‵) 老师写的好有意思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