沟口垂下的那只手停在半空,五指缓缓张开,像要抓进黑暗的泥里。云珩贴着沟底,鼻尖几乎碰到湿冷的土壁,他不敢动,连呼吸都压成一丝细线。手套是黑色的,边缘磨得发白,指节处有道旧伤疤——不是刚才搜帐的亲卫,也不是副将身边的人。
他眨了眨眼,睫毛扫过额前碎发,顺势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。鞋尖刚才被火把照到那一瞬,他立刻用泥糊住了缎面,现在整双脚都埋在淤泥下。那只手又往下探了寸许,指尖离他的膝盖只剩一掌距离。
云珩忽然动了。
他抽出袖中那根无字糖葫芦签,轻轻敲了两下左侧沟壁。声音极轻,像是老鼠啃木头。
“嗒、嗒。”
那只手猛地转向声音来处。
云珩趁机缩腿,身子一扭,沿着沟道另一侧快速爬行。这段沟原本是供营犬通行的,弯折处极窄,他三岁孩童的身形反倒成了活路。指甲抠进泥土,膝盖蹭着粗糙的地面,他一点一点往前挪,直到完全脱离那只手能触及的范围。
头顶没了动静。
片刻后,一只手扒开草丛,火把光扫进来,只照见一段堵塞的沟道和积满烂叶的死角。那人低骂一句,收手离去。
云珩伏在沟底喘了口气,耳畔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他屏住呼吸,听出是两人,步伐整齐,甲片轻响——是巡逻士兵。
他慢慢抬头,从草缝间望出去。
两名士兵提矛走过,腰间挂着铜铃,走一步晃一下。再往前十几步,就是营地主道,灯火通明,不断有换岗的队伍经过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。
翻身滚出沟口时,他故意带倒了一小堆枯草。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前方两名士兵同时回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那边草堆动了!”
云珩没跑,反而一屁股坐在泥地上,放声大哭起来。
“哇啊——娘亲!坏人打我!救命啊!”
他边哭边扯自己衣领,露出锁骨处一道旧擦伤,那是前几日练爬墙时蹭的,已经结痂,但在火把光下看着仍红得吓人。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,糊了满脸。
士兵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家的孩子?”
“我、我来找爹……”云珩抽抽搭搭,手指朝营帐深处乱指,“他们说爹在军营当差……可那些大哥哥追我,还抢我糖葫芦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其中一名士兵低头看他脚上那双软底小靴,做工精细,不像是贫户人家的孩子。又见他衣裳虽沾了泥,料子却是上等锦缎,心里先信了三分。
“谁抢你糖葫芦了?”
云珩突然抬手,指着远处一个方向尖叫:“就是他们!穿黑甲的大哥哥!他们还拿矛吓我!”
两名士兵本能转头望去。
就在这时,裴玄弈的身影从侧帐后转出,手中令牌一扬,声音沉稳:“奉旨巡查,尔等阻挠公务,可知罪?”
士兵急忙回头,看清来人面容,顿时脸色发白:“丞、丞相大人!小的们不知……”
“本官查案要紧,你们不去巡防,围个孩童作甚?”裴玄弈语气不重,却压得人不敢多言,“还不归队?”
“是是是!”
两人慌忙抱拳退下,快步离开。
云珩还在地上坐着,抽噎未停。
裴玄弈走近,蹲下身,伸手扶他:“没事了。”
云珩一把抱住他胳膊,声音发颤:“裴伯伯……我怕……”
裴玄弈没说话,只将他拉起,迅速揽入怀中,一手护住他后脑,另一手按在腰侧,快步转入营帐夹道。两人藏身于两排帐篷之间的窄巷,背靠帆布,静听外面脚步渐远。
“还能走吗?”裴玄弈低声问。
云珩点头,自己站稳:“能。”
“副将帐已惊动,不可再入。”裴玄弈目光扫过远处灯火,“调度副尉帐在北侧第三列,平日汇总各营轮值,极可能存有换防图副本。”
“我去。”云珩仰头看他,“我能钻进去。”
裴玄弈盯着他看了两息,终于点头:“我在外守着,咳嗽为号。有动静,我咳两声。”
云珩应了,猫腰贴地而行。他个子小,能在帐篷间隙低矮穿行,不需绕路。途中遇一队巡兵走近,他立刻伏在草堆后,等队伍过去才继续前行。
调度副尉帐比副将帐小一圈,但守卫更松。此时帐内无人,灯也未点。云珩绕到后侧,找到通风口——是一块活动木板,用铁钉虚扣着。他取出竹签,轻轻撬开钉头,再用糖葫芦签顶起缝隙,身子一缩,便钻了进去。
帐内漆黑,只有微弱月光透过帆布渗入。他落地无声,立刻趴下听动静。外面脚步规律,巡逻仍在继续。
他爬向案几。
抽屉上了锁,但他早有准备。发间银钗一取,插进锁孔轻挑,咔哒一声,开了。
里面叠着几份文书。
他快速翻找,粮饷簿、马匹清册、兵器登记……忽然摸到一张硬纸,抽出一看,正是换防图!标注清晰,今夜至明日寅时的轮值安排、交接路线、口令暗记俱全。
他立刻将图纸折叠,塞进贴身处的小兜里。
正欲退出,忽听见帐外传来密集脚步声,至少五六人,正朝这边靠近。
他来不及从原路返回,迅速缩身桌底。帆布微微晃动,有人掀帘入帐。火把光亮起,映出几双战靴。
“副尉大人,东侧哨台报,方才似有异动。”
“再去查一遍,别漏了角落。”
云珩屏息,贴着桌腿,一动不动。
火光扫过地面,掠过他的鞋尖。他立刻将脚往阴影里收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两声短促咳嗽。
是他与裴玄弈约定的信号:危险解除,可以行动。
帐内人还在说话,云珩悄悄探头,发现桌旁有条暗缝——是帆布接合处被刀划开的一道口子,仅容幼儿通过。他毫不犹豫,身子一挤,钻了出去。
外面是营帐背阴处,裴玄弈站在三步外,见他出来,立刻伸手将他捞起,抱紧就走。
两人一路避开主道,专挑炊灶后、马厩旁的暗处移动。途中遇一队巡兵迎面而来,裴玄弈将云珩往怀里一按,自己站定,手中令牌一亮:“丞相巡视,避让。”
士兵认出身份,连忙退至两侧,低头行礼。
待队伍走远,裴玄弈才松手,但仍牵着他快步前行。
“拿到了?”他低声问。
云珩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张图纸,递给他。
裴玄弈借着远处火光扫了一眼,确认无误,收入袖中。
“接下来?”云珩仰头。
“先藏好,等时机撤离。”
裴玄弈环顾四周,判断方位。他们此刻位于禁军营北侧边缘,再往外便是城墙根下的荒地,适合脱身。但巡逻频率明显增加了,每隔一刻钟就有队伍经过。
他正欲开口,忽然察觉异样。
云珩的手猛地攥紧他衣角。
不远处,一队士兵正朝这边走来,领头的是个校尉模样的人,手中拿着一张纸,边走边对照营帐编号。
“搜每一处通风口、暗道、夹层。”校尉下令,“丞相刚走,必有蹊跷。上面说了,若有幼童踪迹,格杀勿论。”
云珩抬头看裴玄弈,眼神清明,没有害怕。
裴玄弈低头看他一眼,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两人立刻转身,贴着帐篷后壁潜行。前方五十步就是营区边界,再过去是片废弃的器械场,堆着破损盾牌和断矛。
云珩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裴玄弈问。
云珩指了指前方地面。
月光下,一条细线横过泥地——是新撒的石灰线,用来标记是否有人踩过。若直接穿过,立刻暴露。
裴玄弈皱眉。
绕路?时间不够。
强过?必留痕迹。
云珩却已蹲下身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,打开——是厨房顺来的麦芽糖浆。他轻轻倒在石灰线上,再撒上一层薄土,掩盖反光。
然后他拉着裴玄弈,踮脚从旁边绕过,专挑有阴影的地方落脚。两人像影子一样滑过边界,终于进入器械场。
身后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云珩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营区,小声说:“他们不会想到,我们没往外逃。”
裴玄弈明白他的意思。
敌人以为他们会立刻撤离,所以重点布防外围。但他们若反其道而行,藏身营区内,反而最安全。
“去哪?”他问。
云珩指向器械场深处一座塌了半边的棚屋:“那里。”
棚屋由几根朽木支撑,顶上盖着破帆布,角落堆着废盾和断矛。云珩钻进去,蜷在最里面,拍了拍身边位置。裴玄弈跟着进来,坐下,将短匕横在膝上。
外面脚步声来回穿梭,火把光影在帆布上晃动。
两人静静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云珩靠在他肩上,闭了会儿眼。
再睁眼时,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新的糖葫芦签,在签尖上刻了个“图”字,轻轻插进泥里。
裴玄弈看见了,没问。
他知道,这孩子已经在为下一步做准备。
远处传来鸡鸣第一声。
天快亮了。
云珩仰头看裴玄弈:“现在怎么办?”
裴玄弈低头看他,声音很轻:“等。”
风从破棚缝隙吹进来,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
云珩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换防图。纸张平整,边缘微卷,还带着体温。
他忽然笑了下,很小声。
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,连回音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