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云珩踏进书房时,裴玄弈正站在案前,手里攥着一卷纸,眉头锁得死紧。屋外风刮得紧,檐下铜铃响了一下,又一下,声音短促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。
云珩没出声,走到案边站定,仰头看着那张摊开的地脉图志。他的手指还微微发抖,昨夜指着“永宁坊第三眼井”时,心里是空的,现在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。
裴玄弈低头看他一眼:“派人去查了。”
云珩点头。
“三口古井,两口正常,第三眼井——水浑,泛腥气,井壁有裂痕,地面微颤。”裴玄弈把纸卷往案上一放,“不是巧合。”
云珩小手按在图上,指尖落在那个点,声音不高:“不是梦,也不是胡说。”
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,沉稳,带着龙纹靴底敲地的节奏。门推开时,明黄色衣角一闪,萧明渊走了进来,披着外袍,手里没拿玉烟斗,只将袖口轻轻一拂,坐到了主位。
他目光扫过案上图纸,又落在云珩身上:“丞相急召,就为这孩子说的‘井要塌’?”
裴玄弈拱手:“陛下,已派匠人查验,确有异状。臣不敢轻忽。”
萧明渊没接话,只盯着云珩看。小孩站得笔直,红袄金项圈,眉心一点金纹不显光,手里三根竹签并排插在腰间,像随时能掏出来用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皇帝开口。
云珩抬头,嗓音清亮:“地下暗河,三日内必破。不是塌一口井的事,是整条水道要冲上来。若不提前引走,等它自己炸开,半个长安都得陷进去。”
萧明渊冷笑一声:“三岁孩童,说得比工部尚书还明白?”
裴玄弈立刻道:“陛下,昨夜他指认此地时,尚未有人查验。如今实地回报,分毫不差。此事蹊跷,但不可不信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转向门口:“传白璃。”
话音落下不到半盏茶工夫,窗棂轻响,一道银影从外跃入,落地无声。白璃站在屋角,银发未束,紫眸微闪,尾巴收得紧,耳朵却竖着,像是在听什么。
她没行礼,只看向云珩:“你叫的?”
云珩点头:“地底下,你在听吗?”
白璃闭眼,掌心贴地。片刻后睁眼:“有动静。水流比昨夜快了三倍,岩层在松,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。不是自然变化。”
萧明渊脸色变了:“你是狐妖,也能验地脉?”
白璃冷冷道:“我族居山林,靠地气活命。地底若有大动,百里外都能感应。现在这股力道,再过两日,就能冲穿石层。”
裴玄弈迅速提笔,在纸上勾出几处标记:“若真如你所言,需立即调工匠封堵关键节点,加固堤防,同时疏散永宁坊百姓。”
“不行。”云珩摇头。
“为何?”
“堵不住。”他走上前,把三根竹签摆到案上,一根横,两根斜,形成一个弯道,“水已经满了,再加一块土,只会让它从别处炸出来。你们越封,它越急。到最后,不是这儿破,就是那儿塌。”
萧明渊皱眉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任它流?”
“不是任它流。”云珩拿起一根签子,点向图中一处废渠,“是先动手,把它引走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裴玄弈眯眼:“你说‘引’?怎么引?往哪儿引?”
“旧渠、断崖、废沟。”云珩三根签子依次点过,“这三处地势低,土层薄,只要打通连接点,水就会顺着老路走,不会乱冲。我们不用挖多深,只需破开三道关卡,让它自己流出去。”
萧明渊盯着图看,半晌才道:“工程虽小,可一旦动工,百姓必生恐慌。若引偏了方向,淹了民宅,谁担得起?”
“我担。”云珩抬头,眼神没躲,“若你不信,现在不动手,三天后水冲上来,死的是人,不是官。”
皇帝盯着他,许久没说话。
白璃忽然开口:“我能跟地气走。他指的路线,我可以一路探,确保水不会乱走。”
裴玄弈立刻道:“若如此,工部可调二十精匠,禁军三十人护工,半日内集结。”
“不行。”云珩又摇头,“人不能多。动静一大,消息就藏不住。只需要五名懂渠工的老匠,十名禁军,夜里行动,三天内完成。”
萧明渊冷笑:“你还管起调度来了?”
“因为我知道时间。”云珩小手抓着桌沿,指节发白,“血书写的是‘三日内必爆发’,不是‘可能’,不是‘或许’。我们现在争的不是信不信我,是能不能赶在它破之前,把路打开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了。
窗外风渐大,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。云珩站着,小小的身体绷得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三人。
裴玄弈先动了。他提起笔,蘸墨,唰唰写下一道令文:“即刻调工部老匠五名,禁军十人,由我亲信统领,今夜子时于西角门集合,不得泄露行踪。”
写完,盖上私印,递给一旁侍立的文书官。
萧明渊看着,没阻拦,只低声问:“你如何确定路线无误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云珩没多说。
他知道那是白泽之眼给的线索,但不能讲。
白璃看了他一眼,尾巴轻轻一甩:“我随他去。地脉走向,我会一路校准。”
皇帝终于起身,披上外袍,语气沉:“封锁消息。若有谣言传出,严惩不贷。此事由丞相统筹,朕不露面,但会派人暗查进度。”
他走到门口,顿住,回头看了云珩一眼:“若你错了,后果不止是你一人承担。”
云珩没低头:“我知道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屋里只剩三人。
裴玄弈放下笔,手中菩提子一颗颗捻过,声音低:“你真有把握?”
云珩没答,只把三根签子重新插回腰间,动作稳。
“我要去现场看地形。”他说,“现在。”
裴玄弈点头:“我让阿福备驴车,走后巷,避开街口。”
白璃走到他身边:“我跟你去。”
云珩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
两人往外走,刚到院中,天上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,漏下一缕灰白光,照在云珩眉心。那点金纹微微一跳,旋即隐去。
他脚步没停,手却悄悄摸了下额头。
白璃察觉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更确定了。”
驴车停在侧门,阿福蹲在车辕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:“少爷!车备好了!”
云珩爬上车,白璃跟着上去,坐在他旁边。驴车晃悠悠启动,轮子碾过青砖,发出沉闷声响。
裴玄弈站在书房窗前,目送车影转过巷角,消失不见。他手中菩提子停了片刻,又缓缓转动起来。
车内,云珩靠着木板,没说话。三根竹签在腰间晃,他伸手按住,一根一根数过去。
白璃望着窗外,耳朵微微抖动,像是在听地下的声音。
“你怕吗?”她忽然问。
云珩摇头:“怕也没用。事情来了,就得做。”
“可你才三岁。”
“事不管人多大。”他抬头,看向远处坊巷交错的屋顶,“谁都不想死,就得听我的。”
驴车继续前行,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前方就是永宁坊,坊口立着一座旧石碑,字迹模糊,隐约可见“禁掘”二字。
车停下。
云珩掀帘下车,脚踩在地上,抬头望向前方那一片低矮屋舍。
他知道,那口井就在最深处。
白璃跳下车,站到他身旁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云珩迈步往前,脚步不快,但稳。
风吹过巷口,卷起几片落叶,打在石碑上,啪的一声轻响。
他没回头,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竹签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