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的夜风穿过承天门的残破侧门,铁栓断口还在冒火星子。
云珩蓦地睁开眼,耳朵已经竖了起来。他依旧靠在柱子上,腿还是蜷着,但脚底板已经悄悄贴住了冰凉的地砖。远处的脚步声像是雨前闷雷,一层层滚过来。他没动,只是右手滑进袖袋,指尖碰到了那根最短的竹签。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虽小,但在寂静的书房里,三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裴玄弈站起身,金甲片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。他不说话,解开外袍扔到一边,露出内里的轻铠。腰带扣紧时发出一声脆响,像是给这间屋子定了调。白璃从窗边迅速弹起,狐尾差点扫翻烛台,她伸手按住,火光晃了两下又稳住。
“按原定。”裴玄弈沉声道,“你护他去殿前。”
云珩自己跳下地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。乳母不在,没人拦他。他抓起早已备好的红袄套上,挂上金项圈,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刻有符文的竹签。他看起来还是个不懂事的奶娃娃,可走出去时脚步稳健,连门槛都没绊一下。
宫道上已有火光闪烁,喊杀声还未到达耳边,地面却已微微震动。禁军已经在丹墀前列阵,刀出鞘,弓上弦。大殿门敞着,里面黑压压一片是来不及散去的朝臣,有的跪在角落,有的挤在柱后,谁也不敢动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明黄袍子衬得脸色冷如铁。他手拄玉烟斗,指节发白,却纹丝不动。
云珩被人抱上了高台,放在皇帝左下方的位置。这里是视线死角,又能看清全场。他站直了,小手搭在台沿,眉心金纹微微发热——今夜不是月圆,血书不会来。他得靠自己。
第一队叛军冲进来时,踩碎了门前石兽的头。紫蟒袍翻卷,萧景琰走在最前,玉扳指敲在剑柄上,哒、哒、哒,像打更的梆子。他一眼就看见了高台上的云珩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父皇!”他仰头喊,声音劈了缝,“儿臣不得已而为之!只为清君侧,除妖孽!”
皇帝没应。
萧景琰往前踏一步,踏上丹陛。禁军立刻横刀拦住。他冷笑,目光越过刀锋,死死钉在云珩脸上。“区区妖童,也敢居庙堂?”他抬手,玉扳指重重一磕,“给我拿下!”
亲卫扑上来。
刀光一起,整个大殿都亮了一瞬。禁军迎上去,两拨人撞在一起,铁器相击的声音刺得人耳疼。有人倒下,血溅在青砖缝里,顺着沟槽往低处流。云珩没躲,只把竹签攥得更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他急了。”他低声说,嘴几乎不动。
裴玄弈站在皇帝右侧,兵符捏在手里,眼神扫过战场。他忽然抬臂,打出一个手势。左侧禁军立刻变阵,由攻转守,缠住对方主力却不追击。叛军人多,可冲不破这堵人墙。
“为何不歼?”云珩问。
“等他自己露底。”裴玄弈回了一句,没再解释。
萧景琰见强攻不下,猛地抽出佩剑,亲自带队冲阵。他砍翻两个禁军,逼到丹墀之下,抬头怒视皇帝:“父皇!您还要被这妖物蒙蔽到几时?它根本不是白泽转世!它是祸根!”
皇帝依旧不动。
玉烟斗轻轻磕在龙椅扶手上,一声脆响。
全场忽然静了一瞬。连打斗都慢了半拍。
云珩抓住这空当,扬声喊:“陛下在此,谁敢动一步?”
禁军齐吼:“护驾!”
声浪撞上殿顶,瓦片簌簌落灰。士气一振,防线稳住。叛军攻势被压回去几步。
萧景琰咬牙,额角青筋跳着。他盯着云珩,眼底如烈焰熊熊。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近处几个人听见,“你毁我十年布局,害我母妃冤死,今日我要你尸骨无存!”
云珩眨了眨眼,像听不懂话的孩子。
“太子哥哥好凶。”他小声说,带着点颤音,像是怕了,“可你说的话,珩儿不明白。我是丞相府捡来的,哪有本事害人呢?”
“装!”萧景琰怒喝,“你明明知道南疆密信的事!你早就在查我!”
云珩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了半步,却被高台边缘挡住。他抬头看皇帝,眼里泛起水光,嘴却抿成一条线。
裴玄弈低声道:“别演。”
云珩闭了闭眼,再睁开来时,那点怯意没了。他盯着萧景琰,声音平稳:“你若真为江山社稷,何不先交出兵权,由陛下裁断?如今带兵闯殿,与反贼何异?”
“反贼?”萧景琰笑了,笑声嘶哑,“我才是嫡长子!这江山本该是我的!你们一个个,都挡在我前面——”他剑尖一挑,指向皇帝,“包括你!”
皇帝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玉烟斗离了扶手,悬在半空。
萧景琰怔住。
那一瞬间,谁都以为他要开口。
可他只是轻轻吹了口气,烟斗里的火星灭了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云珩深吸一口气,袖中的竹签被汗水浸湿。他知道,皇帝在等。等证据,等时机,等一个能当场定罪的铁证。可现在不能揭,一揭就是死局。必须让萧景琰继续说下去,让他自己把罪状喊出来。
“你恨我。”云珩突然说,“可你更恨的,是你母妃死的那天,没人替她说话。”
萧景琰浑身一震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他嗓音发抖,“她被诬巫蛊,饮鸩而亡。那时我在外就藩,回来只见到一具冷尸。父皇不信我,朝臣不帮我,连裴相都说‘证据确凿’!”他猛地转向裴玄弈,“如今你护着这妖童,是不是又要再演一次?再害一个无辜之人?”
裴玄弈面不改色:“当年案卷俱在,令堂所用香料检出蛊毒,贴身宫女指认其施咒于陛下寝殿。若有冤屈,你尽可重审。”
“重审?”萧景琰狂笑,“怎么审?证据早被你们毁了!而今天下,谁还敢为我母妃说话?”
云珩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可怜。可他不能心软。
“若你母妃真是冤死。”他一字一句说,“那你今日举兵,只会让她背负谋逆之名,永世不得昭雪。”
萧景琰愣住。
“你想清君侧?”云珩继续说,“那你告诉我,谁是君侧之奸?是你口中‘妖童’,还是你自己豢养的南疆死士?是你私藏的《六韬》残卷,还是你写给影煞的密信?”
“住口!”萧景琰暴喝,剑尖直指云珩,“你懂什么!你不过是个三岁小儿,凭什么妄议朝政!”
“凭我看见过。”云珩说,“东宫密室的账册,雁门关的布防图,还有你藏在西园井下的兵符。”
全场骤然一静。
连打斗都停了。
萧景琰的脸色变了。他没否认。
这就够了。
裴玄弈眼神一凛,迅速传令:“封锁东西偏门,禁军列阵,围而不杀!”
叛军开始慌乱。他们本是奉命行事,谁知太子竟真与外敌勾结?有人收了刀,有人后退,阵型松动。
萧景琰察觉异样,怒吼:“谁也不许退!今日不拿下此子,明日你们全家都要陪葬!”
他亲自冲向高台。
禁军拦不住,被他砍翻三人。他跃上丹墀,剑锋直取云珩咽喉。
云珩没动。
他知道,皇帝不会让他死。
果然,一道黑影闪过,御前侍卫总管从梁上扑下,刀鞘砸中萧景琰手腕。剑脱手飞出,叮当落地。
萧景琰踉跄后退,捂着手腕瞪向龙椅:“父皇!您真要为了这妖物,废我储位?”
皇帝终于开口。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。
“你先告诉朕。”他说,“北境八百里加急,为何今日未至?”
萧景琰瞳孔一缩。
云珩心头一跳。
他知道那封边报——上面写着青甲营调动异常,已被裴玄弈截下。皇帝在等,等一个确认。
“边报?”萧景琰强撑,“许是路上耽搁。”
“耽搁?”皇帝缓缓站起,龙袍垂地,“还是你派人截了?”
萧景琰沉默。
皇帝盯着他,许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念你母妃份上,朕给你一条生路。”
云珩猛地看向皇帝。
不行。
放他走,后患无穷。
他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裴玄弈轻轻按住肩。
“等等。”裴玄弈极轻地说。
萧景琰却笑了。他抹了把脸,忽然挺直脊背:“生路?我不要生路。我要的是——这把椅子!”
他猛地挥手。
西侧偏殿突然火起,浓烟滚滚而出。
“你以为我只带这些人?”他狞笑,“柳营坡的火药库已炸,西门守军溃散!半个时辰后,我的大军就到长安城下!父皇,这江山——我拿定了!”
云珩低头,看了眼袖中竹签。
原来这才是他的底牌。
不是夺权,是灭城。
他抬头望向皇帝,声音清晰:“陛下,他不止通敌,还想引妖族入关。”
皇帝眼神一沉。
萧景琰冷笑:“你知道又如何?晚了!”
云珩没再说话。他知道,这一局,才真正开始。
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根最短的竹签。
上面什么都没刻。
但他记得。
记今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