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西厢房的窗棂,云珩已经不在乳母身边了。他没去厨房喝糖粥,也没像往常那样赖着要三根签子的糖葫芦。他绕过前院洒扫的小厮,踩着后园湿泥小道,一路走到菜畦尽头。
老张头正弯腰挑扁担,两头筐里装着新摘的青菜和几坛腌菜。云珩踮起脚,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团,塞进他腰间的布袋里。纸团上画着三道横线——那是昨夜裴玄弈定下的暗号,代表“今日行动开始”。
“裴大人说,豆汁儿要加辣油才香。”云珩仰头,声音清脆。
老张头低头看了他一眼,不动声色地点点头,顺手把一截蔫了的萝卜塞进他手里,“回吧,别让乳母找。”
云珩咧嘴一笑,蹦跳着转身。他故意走快了些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节奏。刚拐进厨房门口,就听见几个小厮围在灶台边说笑。
“今早东街口那家铺子又炸油条,排到巷尾去了。”
“听说宫里头这两天查旧案,连穿紫袍的都躲着不见人呢。”
云珩一听,立刻凑上前,扒着门框大声嚷:“我昨夜梦见紫袍人掉井里啦!水面上漂着半块玉佩,还有龙在咬人!”
小厮们愣了一下,随即哄笑起来。
“哟,咱们小公子又发梦谶了?”
一人逗他:“那你捞上来没?值几文钱?”
云珩摇头,一本正经地说:“没捞,我拿它押了三把骰子,赢了五文钱呢!”
众人笑得更响。有人拍他脑袋:“你这梦要是真灵,明儿我就去赌坊试试手气!”
云珩也不多留,转身就跑。他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直到确认没人跟着,才慢下脚步,靠在墙边喘了口气。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知道,话已经传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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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偏殿的烛火烧得歪斜,灯油将尽未尽,映得墙上人影晃动如鬼爪。萧景琰坐在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,眼神落在摊开的地图上——雁门关、潼州、洛阳,三处已被朱笔圈出。
门轴轻响,心腹太监低着头进来,双手捧着两份密报。
“殿下,兵科那边抄来的边报……北境巡防营上报,说昨夜发现不明身份者靠近关墙,守将驱逐时,瞧见那人衣角绣的是旧式东宫使令纹样。”
萧景琰猛地抬头,“谁经的手?”
“是兵部左侍郎的属官,随手批注了一句‘疑似与东宫旧使服饰相似’,原稿已递进内阁。”
萧景琰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忽然冷笑一声:“他们终于动手了。”
太监又呈上第二份纸条:“这是市井线人记下的童谣。今早在西市口、南巷茶肆都有人提起,说是丞相府那个三岁稚童昨夜说梦话,后来一群小厮都在传。”
萧景琰接过纸条,低声念:“紫衣落井龙衔怨,三更玉碎帝王寒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。
“又是他。”他咬牙,“又是那个小东西。”
太监不敢接话。
萧景琰猛然起身,一脚踢翻案几。玉扳指磕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一响,裂了一道细缝。
“传黑鸦、白隼,即刻入殿!”
不多时,两名黑衣幕僚从侧门潜入,跪伏于地。
“原定八日后动手?”萧景琰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们,声音冷得像冰,“现在改期。”
“请殿下示下。”
“提前到五日内。”他缓缓转过身,眼中血丝密布,“调城外青甲营入城换防,我要他们在初七夜里接管皇城西门与南阙门。内廷那边,让王尚仪准备好钥匙,我要她三更时开内库偏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查清楚最近所有进出丞相府的仆役,尤其是送菜的、运炭的。我要知道他们每天带进去什么,带出来什么。”
两人领命退下。
殿内只剩他一人站着。窗外天色阴沉,乌云压顶,像是要下雨。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写满童谣的纸条,指尖用力,将它揉成一团,狠狠砸向地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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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丞相府一片寂静。
老张头借着送腌菜的由头进了内院,趁着巡夜仆役换岗的空档,悄悄把一只空酱坛放在云珩窗台下。坛底朝上,泥封完好,看起来只是寻常差事。
云珩没睡。他一直趴在床上,耳朵贴着床板听动静。听见脚步远去,他立刻翻身下地,赤脚踩在地板上,轻轻推开窗户,摸出坛子,撬开底部夹层。
一张窄纸条藏在里面。
他借着月光展开,上面画着三道横线,还有一个倒三角符号——那是裴玄弈定下的标记,意思是“敌已动,方向西南”。
他的心跳快了一瞬。
西南……青甲营驻地就在城西南二十里外的柳营坡。他们调兵了。
他没再多看,立即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。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竹签,用炭条在签身上刻了一个新卦象:坎上离下,既济之兆。
他把签子放进食盒底层,盖上蒸好的米糕,又撒了层芝麻遮掩。做完这些,他爬上床,抱着被子缩成一团,闭上眼睛。
但他没睡着。
他知道,鱼钩已经甩出去了,现在只等鱼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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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裴玄弈在书房批阅奏折。阳光照在案上,映出墨迹未干的字痕。乳母按惯例送来食盒,放在角落的矮几上。
“小公子昨儿半夜还醒着,非说要给您送点心。”她低声说。
裴玄弈点头,“放那儿吧。”
乳母退下后,他继续写字。直到一炷香后,才放下笔,起身踱步至矮几旁。他打开食盒,取出米糕,掀开最底下那层油纸,抽出那根竹签。
他低头看着签身上的刻痕,手指缓缓抚过符文边缘。
片刻后,他低声自语:“好个稚童……鱼,终于咬钩了。”
他将竹签收入袖中,重新坐回案前,提笔在一份空白公文上写下几个字:“柳营坡近日多雨,恐道路泥泞,宜遣工部巡查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盖上私印,放入待发文书堆中。
窗外,晨雾渐散。一只麻雀落在檐角,啄了两下瓦片,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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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珩坐在西厢房门槛上啃糖葫芦。这是他今天讨来的第三根,山楂已经剩最后一颗。他咬得很慢,一颗一颗数着吃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乳母在浆洗衣物,水声哗哗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禁军例行巡街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偏西,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入夜。
他知道今晚不会有动静,但明天会有。
他会等着。
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含进嘴里,舌尖尝到一丝酸涩。他没咽下去,而是用牙齿轻轻碾碎果肉,吐出籽来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。他抱着膝盖坐着,眼睛盯着院子中央那块青石板——昨天那里还留着雨水的痕迹,今天已经干了。
就像有些事,还没发生,但已经在路上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眉心。那里有一点温热,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铜钱贴在皮肉上。
但他没去看。
他知道现在不能看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等到暮色完全吞没了院墙,才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灰,转身回屋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