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晃得厉害,云珩闭着眼,手指还抠在袖口那根竹签的裂口里。眉心一烫,像有火星落在皮肉上,他没动,只把眼皮压得更紧了些。乳母在外头絮叨着“快到了快到了”,声音隔着帘子发闷。他听见宫墙外的风刮过树梢,听见远处更鼓敲了三声,知道已是申时末。
轿子落地,门房迎上来。他被人抱下,脚踩在青石板上,泥点还在鞋尖,没擦。乳母一路念着“脏得很”,领他穿廊过院,直往西厢去。天光渐暗,檐角挑着最后一抹橙红,照在窗纸上,像谁泼了半碗糖水。
西厢房门推开,一股陈木混着药香的味道扑出来。床榻靠墙,小桌摆在窗下,上面搁着半碗凉透的米汤。乳母拧了帕子给他擦脸,他由着她擦,眼珠不动,只盯着枕头发愣。枕头是青布面的,边角磨得起毛,他白日里故意挪过位置,枕沿离床边只两寸远。
“少爷累了吧?早些睡。”乳母替他脱了锦靴,又解外袍,“裴大人说今夜不必守灯,让您好好歇。”
云珩点头,小声应了句“嗯”。
她吹灭蜡烛,带上门出去。屋内顿时黑了,只有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,铺成一道银灰的窄条,横在地砖上。
他没动,躺在床里侧,背对着门,脸朝向墙壁。呼吸放轻,心跳却沉。他知道时辰,子时三刻,月最满的时候,金纹才会开。他等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。风在屋外绕了一圈,吹得窗纸微微鼓动。他数着自己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一百零七下,眉心忽然又是一烫,比先前更烈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尖抵在那里。
他翻身,侧卧。
枕面无声无息渗出三行字,血色,浮在布纹上,像刚从肉里挤出来:
**东宫密室藏兵法**
字不长,却像铁钉砸进脑中。他睁大眼,盯着那三行,一遍遍读。血字静止片刻,边缘开始发暗,慢慢往布里缩,像被吸进去。他抬手,指尖在枕面轻轻一划——什么也没留下。
但他记住了。
兵法。不是账册,不是信件,不是令牌。是兵法。藏在密室。
他闭眼,脑子里过起昨日的事。太子跪在勤政殿,断圭掷地,脸色灰白,可脖颈那根筋跳了一下,袖口也颤了半瞬。那是恨,不是服。软禁只是困住人,困不住念头。那人不会停,只会藏得更深。
账册只是掀了盖子,底下还有东西。这三字,就是钥匙。
他坐起来,赤脚踩地,冰凉的地砖贴着脚心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。东宫方向,宫墙高耸,檐角沉默地切着夜空,看不见灯火,也听不见动静。可他知道,那里一定有人在动,在藏,在等。
他低声说:“要揭皮,就得撕到底。”
话出口,像石子落井,没有回音。他盯着那堵墙,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。上次去密室,是为查交易账本,这次去,是要找字。兵法残卷,必是南疆与东宫勾连的实证,调兵、布阵、谋逆的路数全在里面。若真藏了,便是死证。
可再去,难如登天。
太子已被软禁,东宫戒备必严十倍。巡防加人,暗哨换岗,连老鼠洞都可能被填死。他三岁身量,走不得正门,翻不得高墙,只能钻沟爬道。上次能进,靠的是白璃开锁、辣椒压妖气、守卫换班的空档。这次呢?
他回头,扫了一眼屋内。
床底有暗格,他蹲下,伸手摸进去,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是硫磺粉,上次驱蛇剩下的,还剩一小撮。他又从腰间取下竹签,符文刻得深,指腹摩挲过去,有些扎手。这是他算卦用的,也是他唬人的家伙,如今也得带上。
他换衣。脱了红色锦缎袄子,从柜底翻出一件深青短袄,旧的,不打眼。又脱了锦靴,找出一双软底布履,鞋底薄,走路没声。
做完这些,他吹熄了桌上那盏小油灯——乳母走前忘了灭。火苗一歪,灭了。屋里彻底黑了。
他蹲回床底,蜷在阴影里,眼睛盯着门缝。外头月光还亮,但已偏西,照不进门槛。他估摸着时间,四更鼓还没响,得等。
他摸了摸眉心。金纹已经暗了,不烫了。可他知道,今晚不会再睡。
方才那三行血字,不是警告,是催命符。天机指了路,他不去,祸会自己找上门。太子恨他入骨,一旦缓过气,第一个杀的就是他。与其等刀落,不如先捅破那层皮。
他靠着床板,一动不动。
屋外静得能听见瓦片上露水滚落的声音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又没了。他数着更鼓,一下,两下……等到第四声时,他耳朵动了动。
来了。
四更鼓响,短促,低沉,从皇城方向传来。
他缓缓起身,赤脚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。外头没人,连巡夜的婆子都歇了。他轻轻拉开门闩,推开门。
夜风扑面。
他探出头,左右看了看,院子里空的。月亮挂在西天,光弱了,影子拉得长。他闪身出去,顺手带上门,没锁。
他沿着墙根走,贴着廊柱,脚步轻得像猫。走到院子角落,蹲下,伸手拨开几块松动的砖,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。这是他早先发现的,通府外一条暗渠,上次去东宫,就是从这儿钻的。
他趴下,把布包塞进怀里,竹签插在腰带后,头朝前,一点点往里蹭。
洞不宽,他身子小,勉强能过。泥土味冲进鼻子,夹着腐草的腥。他往前爬,手肘撑地,膝盖顶着湿泥,一点一点挪。
爬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前方透出微光。他加快速度,终于钻出洞口,落在一处荒园的矮墙根下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泥,抬头。
东宫的墙就在前面,黑沉沉地立着,像一头伏着的兽。
他望着那堵墙,没急着动。风从背后吹来,把他的衣角掀起一角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竹签,又按了按怀里的硫磺。
然后,他迈步向前。
脚踩在松软的地上,没发出声。
他知道,密室在后墙根那片荒园底下,入口藏在一口废井的石沿下。上次去,守卫在井旁转悠了两圈,没细查。这次会不会有人守?
他不敢想太多。只知道,必须去。
他靠近荒园,放慢脚步,蹲在一丛枯草后,静静看着那口废井。
井口盖着半块石板,边上杂草长得老高。此刻,井旁没人。
他屏住呼吸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伸手推开石板。
下面黑洞洞的,一股阴气扑上来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小小的,沾着泥。然后,他抓住井沿,翻身而下。
脚底触到实地,是土阶,往下延伸。他站稳,抬头看了一眼井口的月光,越来越小。
接着,他往前走。
地道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他贴着墙,一步步深入。空气越来越冷,脚步声被土壁吸走,一点回音也没有。
走了约十步,前方出现岔道。左边黑,右边有微弱的光,像是从砖缝里漏出来的。
他停下。
上次走的是右边,因为光说明有人活动。可这次,光可能是陷阱。
他蹲下,从怀里掏出硫磺粉,捏了一撮,轻轻撒在右道的地面上。粉末落地,毫无反应。他盯着看了几息,又从腰间抽出竹签,往左道深处戳了戳。
签子拔出来时,尖端沾了点湿泥,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味。
他收回签子,站起身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左边那条黑暗的通道。
脚步落下,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