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皇城门楼上的铜铃还在风里轻晃。露水压着青砖缝里的草尖,一滴一滴往下坠。大胤朝的早朝钟声撞过第三遍,文官们鱼贯而入,袍角扫过丹墀前的石阶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。😃
裴玄弈走在队列前头,指尖捻着那串菩提子,一颗、一颗地滑过去。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常服,外罩深紫补服,腰间玉带垂绦纹丝不乱。进殿时微微颔首,左右官员见了,也低头让路。
皇帝尚未驾临,群臣立于两厢。有人低声议论昨夜南市新开了酒肆,也有人说北巷民房塌了一间,伤了两人。声音杂而不喧,像春日池塘边的虫鸣。
裴玄弈站定位置,目光掠过人群。他看见几位老臣袖手而立,眉心微蹙,知道他们已嗅出今日不同寻常。他不动声色,只将念珠绕到掌心,轻轻一握。
钟声再响,内侍高唱“陛下临朝”,明黄帘幕缓缓卷起。萧明渊端坐龙椅,披着素金线绣云纹的外袍,手里拄着乌木拐杖,眼神半眯,似醒非醒。
裴玄弈出列,躬身行礼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中。殿内顿时静了。😪
“请讲。”皇帝开口,嗓音沙哑,像久未沾水的竹片摩擦。
裴玄弈直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本折子,双手捧上:“启禀陛下,去岁江南大旱,流民逾万,虽经赈济,然田亩荒废,赋税难征。臣拟推行‘均田免役’之策,三年内重划户籍,按口授田,减免徭役,以安民心。”
他说得极稳,一字一顿,毫无波澜。可话音落地,殿中已有几人变了脸色。
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臣当即踏出一步:“丞相此言差矣!祖制百年未改,岂能因一时灾情轻动根本?百姓惰性易生,若免役太久,谁还肯耕作?况且重新丈量土地,耗时耗力,恐扰民更深!”
他声如洪钟,震得梁上尘灰都似要落下。
另一名官员紧跟着附和:“正是!我朝赋税向来依地计征,如今若按人口分田,豪族必争抢良田,贫户反受其害。此策看似仁政,实则埋祸。”
又有三人陆续出列,皆持反对之辞。有人言新政耗费国库,有人担忧地方官吏借机敛财,更有人直言裴玄弈年少得志,急于建功,不顾社稷安稳。
裴玄弈始终未动,脸上笑意淡淡,如同春风拂面。他听着众人言语,偶尔点头,仿佛真是虚心纳谏的模样。
待最后一名官员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所虑,皆有道理。均田之事确非一日可成,细节之处尚需斟酌。今日提出,只为集思广益,并非要即刻施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若各位愿意,可荐人选组成议事司,专研条令细则,半年后再议是否推行。”
语气谦和,姿态放低,竟无半句争执。😏
那几位老臣互相对视一眼,原本绷紧的脸色稍稍松动。有人冷哼一声退回原位,也有默然不语者,只把袖子一甩,不再开口。
皇帝这时才慢悠悠开了口:“丞相所言稳妥。此事便暂缓,待议定详策再呈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裴玄弈应下,退归本列。
钟声三响,早朝散。
官员们陆续离殿,三五成群,仍在低声争论方才新政。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冷笑离去。那位最先反对的老臣走在最前,袍角被台阶绊了一下,踉跄半步,身旁随从赶紧扶住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裴玄弈落在最后。
他缓步走出大殿,阳光斜照在脸上,却不觉暖意。廊下风起,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。他停下脚步,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手指慢慢收紧,菩提子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。
他知道,这些人嘴上说的是民生,心里计较的是权柄。😲
均田一策,动的是世家根基。他们怕的不是百姓得利,而是自家田产被清查,门荫被削弱。今日这番驳斥,不过是先声夺人,试探他的底线。
可他本就没打算现在就推下去。
他转身步入偏廊,避开主道行人。此处僻静,只有两个洒扫的小内侍蹲在角落扫落叶。他走过时,二人连忙跪伏在地,头也不敢抬。
他在一根朱漆柱旁站定,仰头看了看天。
云层薄了些,日头勉强透出光来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时眸色已沉。
这几日坊间传言愈演愈烈——什么“三岁童儿知天机”,什么“白泽降世断祸福”。起初他还以为只是百姓猎奇,后来发现,连宫中太监都在私下议论,说那孩子夜啼时喊出“东宫不安”四字。
真假难辨。
但他知道,人心可用。
只要一句流言,就能让东宫寝食难安;只要一个梦兆,便可动摇储位正统。而那个住在丞相府偏院的孩子,天生就是最好的旗子。
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若善用此名,何愁大计不成?
他抬手摸了摸袖口,确认密函仍在。那是他今晨亲手封好的,火漆印未干时就被藏进了夹层。
东宫之势日盛,皇帝对其日渐倚重,若不动些手段,等其羽翼丰满,再想撼动,便如撼山。
必须乱其阵脚。
必须借神异之说,惑其心志,扰其耳目。
他睁开眼,看着远处宫墙投下的长影,低声自语:“该让市井热闹起来了。”
话音落,他迈步前行。
轿辇已在宫门外候着。青呢帷帐低垂,四角铜铃静默。他掀帘入内,坐定后轻轻敲了三下扶手。
外面随行小吏立刻会意,悄然离队,身影转瞬没入街角。
裴玄弈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。轿子起行,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没有再说话,脸上也无任何波动,仿佛刚才那一声轻叩,不过是随手为之。
但就在轿子拐过朱雀大街第一个弯时,一条窄巷深处,布衣男子接过一封火漆未损的信,只扫了一眼,便迅速塞入怀中。
“相爷有令。”小吏低声说,“散播两事:一曰白泽童近日梦中啼哭,似见东宫有灾;二曰市井已有谶语暗指储位不稳。”
布衣男子点头,转身走入更深的巷道,脚步轻快,不留痕迹。
轿辇继续前行。
裴玄弈睁开眼,望向窗外。
街市渐繁,行人往来。卖炊饼的摊子刚支起来,热气腾腾;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破皮球跑过街心,险些撞上挑担的货郎。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流动了。
他伸手抚平衣袖褶皱,指尖触到一丝湿意——是方才捏得太紧,掌心出了汗。
他不动声色地擦去。
轿子平稳地走着,穿过闹市,驶向丞相府方向。沿途百姓见了丞相轿驾,纷纷避让,有人甚至跪地叩首,称颂仁德。
他听到了,却没有掀帘。
他知道这些人拜的不是他。
他们拜的是那个据说能通天意的孩子,是那个被传为白泽转世的三岁稚童。
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这个名字,变成一把悬在东宫头顶的刀。
哪怕这刀此刻还未出鞘。
哪怕它只是藏在梦话里的一个影子。
只要人心信了,影子也能杀人。
轿子行至十字路口,前方忽有喧哗。一群孩童围在卦摊前,指着一张红纸吵闹。
纸上写着四个墨字:**白泽童语**。
下面画着个圆脸娃娃,眉心一点金光。
裴玄弈静静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帘子,对车夫说了句:“走西巷,避开人群。”
车夫应声调转方向。
轿子拐入安静小道,青石板路上只余轮轴滚动的轻响。
风吹过檐角,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,贴在那张红纸上,遮住了“语”字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