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赌坊门口的灯笼刚点上,红纸映着昏黄光晕,照在云珩脚前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门槛上。方才那几个彪形大汉在赌坊外间四处搜寻,云珩躲在赌坊杂物间角落的一个大酒缸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等那几个彪形大汉骂骂咧咧地离开后,醉汉才找到他,牵着他的手,一步跨进去赌坊内间时,鞋底蹭了蹭门边积着的烟灰,没说话,只把布老虎往怀里紧了紧。
屋里声浪扑脸而来,骰子撞碗叮当响,有人拍桌大叫“通杀”,有人骂娘甩钱,烟味混着汗臭熏得人鼻子发痒。云珩仰头扫了一圈,长桌两边坐满汉子,袖子卷到胳膊根,脖颈青筋蹦着,眼珠子死盯着庄家手里的瓷碗。

“坐这儿。”醉汉把他按在角落一张矮凳上,顺手倒了碗粗茶,“别乱跑,也别哭,输了算我的。”
云珩点点头,小口抿茶,热得龇牙,却没吐出来。他放下碗,手指沾了点水,在桌上画了个圈,又抹开。眼睛一直盯着那副骰盅——白瓷碗、红木盖,庄家左手摇,右手掀,动作熟得很。

旁边一个秃顶胖子扭头瞧他:“哟,哪儿来的小萝卜头?走丢啦?”
醉汉笑骂:“这是我儿子,来看爹赢钱。”
“你儿子?”秃顶笑出声,“你昨儿还说打光棍呢!”
几人哄笑起来。另一个穿短褂的接过话:“三岁娃儿进赌坊,今儿可开了眼。莫不是来送财的童子?”
云珩不理他们,低头摆弄布老虎的耳朵,一根线松了,他用指甲掐住,慢慢往回绕。耳边议论声不断,什么“奶都没断就押宝”“一会儿输了得他妈来找”,他听着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压住。
他等了一会儿,见庄家连开三把,两小一大,赔率都清清楚楚写在桌角木牌上。“大”字格子空着的时候多,“小”倒是常中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,十一粒,硬邦邦地贴着胸口。
第一把,他踮起脚,从怀里掏出两粒碎银,轻轻放在“小”上。
周围人一愣,随即爆笑。

“哎哟喂!真敢押啊!”

“这银子怕是买糖葫芦留下的吧?”
庄家也笑了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手腕一抖,骰子哗啦转。盖子掀开——五点!

“小赢!”旁人喊。
庄家推过来四粒银子。云珩伸手就收,动作利索,揣进内袋,连签子都没掏——那是后招,不能早用。
第二把,他还是押“小”,加注四粒。
摇盅,开——三点!又中!
八粒银子落袋。他脸上不动,心里数着:翻了四倍,够本了。
桌边几个原先嗤笑的人不吭声了。秃顶胖子探头看:“这娃娃……有点门道?”

醉汉咧嘴:“我说啥来着?我儿子天生会赌!”

“鬼才信!”短褂汉子嚷,“小孩子瞎蒙的!再来一把,看他敢不敢押大的?”
这话一出,全场目光都落在云珩身上。
他坐在那儿,红袄子鼓着,像团火。眉心一点金纹隐约泛光,旋即隐去。他没抬头,只把布老虎抱正了,拍了拍它脑袋,然后站起身,再次踮脚,将怀里那八粒银子,整整齐齐压在“大”字格上。
刹那间,屋子里静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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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疯了吧?”

“八粒全押大?这赔得多高也不该这么玩啊!”

“前两把是运气,这回是赌命了!”
庄家眼神变了变,盯着云珩看了两息,才重新拿起骰盅。他摇得慢了些,手腕沉,盖子落桌时声音也重了三分。

云珩没看碗,反而低头整理布老虎尾巴上的线头,嘴里轻声嘟囔:“三根签子通天光,保我赢一把。”
四周屏息。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下意识往后缩。醉汉张着嘴,酒都忘了喝。
盖子掀开。
六点!
“大赢!通吃!”
庄家面无表情地推过十六粒碎银。云珩伸出手,一枚一枚往怀里塞,动作不急不缓,最后还掂了掂分量,像是确认是不是真的。

“好小子!”醉汉猛地拍桌站起来,“赢了!老子儿子真有本事!”

“邪门!”秃顶胖子喃喃,“两小一大,步步踩准点……这不是碰巧。”

“莫真是白泽降世?”短褂汉子低声问,“听说丞相府那个神童,就是三岁,穿红袄,拿竹签……”

“你看他怀里那布老虎,屁股上缝的线歪成那样,跟街上说的一模一样!”
议论声嗡嗡响起来。有人凑近看云珩,想瞧他眉心有没有金纹;有人悄悄往远处退,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云珩充耳不闻。他把银子收好,拍平衣襟,抱起布老虎,转身就要走。

“哎,小爷!”庄家突然开口,声音低哑,“明日还来么?”

云珩顿住脚步,回头瞥了他一眼,笑得甜甜的:“来呀,只要爹喝酒,我就来赎他。”
众人哄笑,紧张气氛散了些。但笑声里已没了轻蔑,多了几分敬畏。
他迈步往外走,矮小身影穿过人群,谁也没再拦。走到门口时,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街市的烟火气。他抬手扶了扶歪掉的帽子,摸了摸怀里的银子,脚步轻快起来。
身后赌坊里,还在吵。

“那一把……他根本没看结果。”
“是啊,开盅前就在收拾布老虎。”

“你说他早知道?”

“不然呢?三岁娃儿能算准骰子?”

“要不……真是神童?”
云珩没回头。他沿着巷子往东走,绕过两条街,路上遇见卖糖人的老伯,停下来买了串最小的糖葫芦,含了一颗在嘴里,甜得眯起眼。
天色渐暗,街灯次第亮起。他抱着布老虎,一手攥着糖葫芦签子,一边走一边哼:“糖葫芦甜,银子响,三根签子通天光……”
哼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还没出来,云层厚,风凉。
他皱了皱鼻子,小声嘀咕:“今晚没月。”
说完,又继续走,脚步更快了些。
拐过最后一个路口,丞相府的影壁墙出现在前方。他站在街对面停了停,确认没人盯梢,才慢悠悠踱过去。门房正打着哈欠,见是他,连忙直起身子。

“三公子回来了?”

云珩点点头,仰脸一笑:“我赢钱了,给你买糖葫芦。”

门房愣住:“您去哪儿了?”

“街上。”他眨眨眼,“算命,赌钱,救人于水火。”

门房哭笑不得:“您可别胡闹,丞相大人知道了要责罚的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他拍拍肚子,“我有钱。”
说着,抬腿就往里走。穿廊过院,一路熟门熟路。回到自己那间偏房,他关上门,背靠门板喘了口气。屋里陈设简单,床、桌、柜子,窗台上搁着他那三根竹签,排得整整齐齐。
他走过去,把糖葫芦插在签筒边上,然后解开衣襟,把银子一粒粒掏出来,堆在桌上。数了三遍,一共二十八粒——加上原来的十一粒,净赚十七粒。

“够买十串糖葫芦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还能请白璃吃顿肉。”

说完又觉得不对,摇头:“她又不是猫。”
他爬上床,盘腿坐着,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,手指绕着它耳朵上的线头,一圈一圈缠。窗外风响,树影晃动。他望着屋顶,眼神一点点沉下来。
今晚没月,看不见血书,也读不了天机。但他记得早上醒来时,眉心隐隐发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点金纹,凉的。

“再等等。”他低声说,“总会来的。”
屋外传来打更声,一更三点。他打了个哈欠,翻身躺下,把布老虎搂进怀里,闭上眼。
梦里全是骰子滚的声音,叮叮当当,像糖葫芦串在铁架上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