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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缓慢下来的指针

祺鑫:倒数的时钟

八月,丁程鑫的心脏开始出现异常。不是疼痛,不是不适,而是一种“满”的感觉—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生长,越来越大,越来越满,快要装不下了。他练舞的时候感觉到它,洗澡的时候感觉到它,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时候感觉到它。不是怀表在膨胀,是怀表里储存的那些东西在膨胀——无数个循环的记忆,无数个被重置抹掉的画面,无数个马嘉祺独自经历的时刻。它们正在从怀表里溢出来,涌进他的血管,涌进他的肌肉,涌进他的骨骼。

他去医院做了检查。心电图,心脏彩超,抽血化验。医生看着报告单摇了摇头:“一切正常。你的心脏非常健康。”丁程鑫把报告单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,说了声谢谢,走出了诊室。他没有告诉医生那块怀表的事,因为没有医生会相信。一块嵌在心脏上的、暗蓝色表盘的、储存着无数次时间循环记忆的怀表,不在任何一本医学教科书上。

回到宿舍,马嘉祺正在他的房间里等他。看到丁程鑫进门,他从床上站起来。“检查结果怎么样?”

“正常。医生说非常健康。”

马嘉祺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在说谎。你骗人的时候右眼会眨一下。”

丁程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,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蠢的事。他放下手,走到马嘉祺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报告单,递给他。马嘉祺展开看了,确实是一切正常,白纸黑字,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公章都在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高兴?”马嘉祺问。

丁程鑫把手覆在心口上。隔着T恤和皮肤和肋骨,他能感觉到那块怀表的跳动——不像以前那么急促了,慢下来了。哒,哒,哒。不是要停的那种慢,是要到了的那种慢。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,看到了目的地,不需要再赶路了,可以慢下来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

“指针慢下来了。”他说。

马嘉祺的呼吸停了一瞬。“多慢?”

丁程鑫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。“以前是两倍速,现在比正常心跳还慢一点。哒,哒,哒。像时钟,不是怀表。”

马嘉祺伸出手,覆在丁程鑫放在心口的手背上。两只手叠在一起,下面是丁程鑫的心跳和怀表指针缓慢的跳动。他感受了一会儿,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
“你怕吗?”他问。

“不怕。”丁程鑫睁开眼睛。“因为你说过,这次不是结束。”

八月中旬,指针更慢了。丁程鑫开始做一些他从未做过的梦——不是走廊,不是门,不是白色空间,而是一些非常具体的、像是回忆又不是回忆的画面。他梦到一条很长的走廊,不是灰色的,是白色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走廊照得通亮。他梦到一扇门,不是深色的,是浅色的木门,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。他梦到一个人,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。阳光从窗外涌进来,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
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知道他是谁——因为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
丁程鑫从梦中醒来,伸手去摸自己的左手无名指。戒指还在,冰凉的,光滑的,在黑暗中触感格外清晰。他转过头,马嘉祺睡在他旁边——自从怀表转移之后,马嘉祺就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房间。他的床空着,衣柜空着,书桌空着。他所有的东西都慢慢搬到了丁程鑫的房间里,牙刷,衣服,乐谱本,还有那两根红布条。

丁程鑫看着马嘉祺的睡脸,在黑暗中伸出手,手指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。马嘉祺没有醒,但在睡梦中微微侧过头,把脸埋进了丁程鑫的掌心里。和那天早上一样,和每一个早上一样。他的脸认识这只手。

八月末的一个下午,指针慢到了几乎和正常心跳一致。丁程鑫坐在窗前,马嘉祺坐在地板上靠着他的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。

“马嘉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指针几乎不动了。”

马嘉祺没有抬头,但他的手指在丁程鑫的脚踝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你觉得它停下来的时候,会发生什么?”丁程鑫问。

马嘉祺沉默了很久。阳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移动,从丁程鑫的膝盖移到了马嘉祺的肩膀。

“也许,循环会结束。”

“结束之后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丁程鑫低头看着他。马嘉祺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棕色,发旋的位置头发稍微稀疏一点,露出小小一圈头皮。他盯着那个发旋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手指插进了马嘉祺的头发里。

“不管结束之后是什么,你在我身边。”

马嘉祺抬起头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瞳孔照成了琥珀色。他看着丁程鑫,看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琥珀色变成了金色。

“嗯。我在。”

那天晚上,丁程鑫在第二本深蓝色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。“指针慢到几乎不动了。它走了那么久,从马嘉祺的心脏到我的心脏,从急促到缓慢,从倒计时到正计时。它累了,想休息了。但我不觉得它会停。它会换一种方式继续走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,放进抽屉。两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并排躺着,一本厚一本薄,一本旧一本新,一本写满了沉默,一本刚刚开始诉说。走廊里很安静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纸条,没有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“晚安”。因为不需要了。马嘉祺就在他的房间里,坐在他的书桌前,用他的笔写着他的歌。

丁程鑫靠在床头,看着马嘉祺的背影。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——肩膀不宽不窄,腰很直,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,皮肤被灯光染成了暖黄色。

“马嘉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写什么呢?”

“歌。”

“什么歌?”

马嘉祺没有回答,但他把笔记本举起来给丁程鑫看了一眼。那一页的标题写着三个字:《慢下来》。副歌的歌词只有一句,重复了四遍——“时间慢下来,不是因为要停了,是因为舍不得走快。”

丁程鑫看着那行字,在床头橘黄色的光里慢慢地笑了。他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睛。怀表的指针在缓慢地跳动,哒,哒,哒,和心跳几乎融为一体,快分不清哪个是怀表、哪个是心脏了。但不需要分清。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。从马嘉祺把它放进心脏的那天起,它就不再是一块冰冷的、金属的、只会计时的机器了。它变成了一颗心。一颗会累、会慢、会舍不得走快的心。

黑暗中,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沉——马嘉祺从书桌前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床很小,两个人不得不侧着身、蜷着腿才能躺下。马嘉祺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,手臂搭在他的腰侧,掌心贴着他的腹部。温热的,干燥的。

丁程鑫把手覆在那只手上,手指穿过马嘉祺的指缝,扣住。
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
“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