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裹着鹅毛大雪撞在听潮殿雕花窗棂上,噼啪声响连绵不绝,殿内地龙烧得滚烫,暖意却半点落不到萧彻身上。
明黄废后诏书轻飘飘落在他肩头,边角蹭过他脖颈,那上面“资质平庸,不堪为后”八个墨字,是三年前萧彻亲手提笔落下,此刻字字如淬了冰的针,密密麻麻扎进萧彻眼底。
他浑身僵立,玄色貂裘肩头落的碎雪慢慢融化,顺着衣料淌成细小水渍,方才上山时携二十抬珍宝、身为九五帝王的傲气,早已被这一纸诏书碾得粉碎。
(嗓音发颤,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发抖)

晚晚,当年之事,是我一时被奸人蒙蔽,宠妃林媚儿在一旁谗言蛊惑,我才一时糊涂废黜你的后位,我后来派人寻你,得知你病逝路途,心里日日愧疚不安。
苏晚闻言低低笑了一声,左边脸颊浅浅梨涡陷起,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,满是历经寒苦后的凉薄。
她缓步后退,大红织金长裙铺展在汉白玉地砖上,像一簇燃尽余温的烈火,转身坐回高位紫檀木椅,指尖慢悠悠捻着那枚墨玉扳指。
这枚扳指是她当年变卖全部嫁妆,凑银两接济落魄起兵的萧彻换来的,萧彻登基之后嫌物件寒酸,随手丢还给她,嘲讽也就只有她这种眼界粗浅的废人,才把破烂首饰当成至宝。
陛下口中的愧疚,便是派人送来百两白银,当做我的丧葬抚恤?便是任由林媚儿占了我的中宫凤印,住进我从前的坤宁宫?

萧彻喉头死死哽住,半个字也辩驳不出。
三年前登基大典当夜,苏晚一身规整皇后朝服,提着亲手温好的合卺酒在宫殿等候,他却搂着新封的林媚儿闯进大殿,抬手将满杯酒水狠狠泼在苏晚衣襟上,当众讥讽她出身寻常、天资低劣,不配端坐皇后之位,第二日一道圣旨,将她毫无情面赶出京城。
他后来听信谗言,以为苏晚贫病死于赶路途中,心安理得收下林媚儿的讨好,安稳做了三年帝王,哪里真的有过半分惦念。
陛下可还记得三日之前,山脚破败茶寮?大雪寒风里,我裹着满身补丁的旧棉袄蹲在火堆旁啃干馍,你车马路过,居高临下丢来一块碎银,怜悯我流落街头无依无靠,转头便同随从讥讽我好吃懒做、是市井废物。

萧彻脑中轰然一响,瞬间回想起来那一幕。
他当日赶路受阻,在茶寮歇脚,瞧见角落里落魄瘦弱的女子,只当是寻常乞女,随口出言接济,还暗自感慨人间疾苦,万万想不到,那个被他随手施舍、满心轻视的贫苦女子,就是他踏遍千山万水、带着举国厚礼苦苦求见的听潮阁主。
听潮阁手握天下七成水路商道,麾下影卫遍布九州,连各路藩王、江湖大宗都要躬身拜见,偏偏执掌这般滔天势力的人,是被他亲手弃如敝履的前妻。
(往前踉跄一步,眼底泛起红丝)

晚晚,是我眼拙,是我有眼无珠。如今南境叛乱四起,国库空虚,军中粮草断绝,边关数十万将士日日饿着肚子守城,一旦边关失守,战火便会蔓延至大靖全境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。求你念在我们年少相伴的情分,借粮草救大靖一命,往后我愿废除后宫,遣散所有妃嫔,亲自迎你回京复立后位。
挑眉,指尖轻轻叩响桌面

年少情分?早在陛下泼掉合卺酒、降下废后圣旨那一日,就被陛下亲手碾灭了。当初我在大雪里站三个时辰,捧着温热手炉等你凯旋,你转手就将手炉赏给身边内侍,半分目光都不肯施舍;我倾尽嫁妆助你夺得天下,你功成名就之后,转头弃我于尘埃。如今大靖危亡,走投无路才想起往日情分,未免太晚了些。
她抬手对着殿外扬声吩咐,暗处数名黑衣影卫瞬时推门而入,齐齐单膝跪地,盔甲在暖光下泛着冷冽寒光。
传令全阁,封锁所有连通大靖的水陆关口,听潮阁名下粮仓、商行,禁止向大靖售卖一粒粮食、一寸布匹。另外,撤回暗中帮衬大靖边境的所有暗线,从此大靖的困局,与听潮阁再无半点干系。

##影卫 谨遵阁主法令。
一众影卫应声起身,躬身退出门外,厚重朱红殿门缓缓闭合,隔绝了殿外漫天风雪。萧彻望着高坐上位、从容淡漠的苏晚,浑身力气尽数抽干,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墙壁,方才带过来的二十抬稀世珍宝,此刻在风雪漫天的听潮山脚下,显得荒唐又刺眼。他终于切身尝到,三年前苏晚被废出宫、孤身冒雪离京时,那份彻骨寒凉与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