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荏苒,弹指间两年匆匆而过。
昔日襁褓中软糯啼哭的小小婴孩,已然长成了两岁光景、玲珑剔透的小女童。
雪文曦生得愈发精致绝伦,眉眼承袭了移花宫一脉的绝代风华,肌肤白皙剔透,一双乌眸干净纯粹,不掺半分凡尘杂念。常年浸润在九天仙泽与师门万般宠溺之中,她性子软糯乖巧,心地纯粹善良,唯独多了一份与年纪不符的细腻通透。
整个移花宫依旧全员宠她入骨,怜星日日伴她左右,十八位师兄师姐事事迁就,唯有师尊邀月,对她始终带着几分严苛管教。
旁人只道宫主冷漠,却无人知晓,这份严苛,是无上神明唯一的期许。
两年来,雪文曦日日伴在邀月身侧习修仙法、研读道经,从无懈怠。可近一段时日,向来勤勉乖巧的小徒弟,却忽然变了模样。
她不再日日准时跪在殿前听邀月讲法,时常偷偷溜出移花宫,去往山下凡尘的医馆药庐,整日捣鼓各色草药、研磨药粉,废寝忘食,荒废修行。
邀月看在眼里,清冷的心底日积月累攒下了怒意。
她活尽万古千秋,见惯众生贪嬉怠学,本就规矩森严、性情冷硬,最是不喜弟子荒废大道、沉溺旁门琐事。在她眼中,雪文曦身负绝世仙根,本该潜心悟道、扶摇而上,如今却终日混迹凡尘药庐,不务正业,着实辜负了天赐资质与师门栽培。
这日黄昏,残霞染遍云海。
雪文曦又是满身草木药香,沾着细碎的泥土风尘,匆匆赶回移花宫大殿。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,手中紧紧护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,眉眼间满是疲惫,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。
大殿之内,气氛肃冷如霜。
邀月静立高台,月白长袍无风自动,周身寒意彻骨,万年不化的清冷眉眼覆满寒霜,周身威压沉沉落下,压得整座大殿寂静无声。
“这几日,你日日荒废课业,私逃下山,沉溺杂术,置仙法道途于不顾,可知错?”
清冷的声线不带半分温度,字字严厉,回荡在空旷大殿中。
两岁的雪文曦身形娇小,被这股肃穆威压压得微微低头,小肩膀轻轻缩起,却还紧紧攥着怀中的白玉瓷瓶,小声嗫嚅:“徒儿……没错。”
她不懂何为荒废修行,她只知道,她要做一件最重要的事。
可这份倔强顶嘴,彻底点燃了邀月连日积压的怒火。
千年规矩,万古森严,她从未纵容任何弟子懈怠犯错,哪怕是自己唯一的关门爱徒,也绝不徇私。
盛怒之下,邀月抬手,一掌轻轻落在了雪文曦稚嫩的后背。
力道不算极重,却足够惩戒,带着宫主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落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。
小小的身子骤然往前踉跄几步,险些摔倒。雪文曦单薄的脊背一阵发麻,细碎的酸涩席卷全身,她咬着软软的唇瓣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乖乖站在原地,小小的脑袋垂了下去。
一掌落下的瞬间,邀月心底的滔天怒火,骤然尽数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,是铺天盖地、猝不及防的悔恨与酸涩。
看着眼前这个才两岁、软糯懵懂、被自己亲手打疼的小徒弟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小身子、委屈却不怨恨的模样,邀月万古冰封的心,猛地狠狠一揪。
她后悔了。
彻彻底底的后悔。
她是超脱诸天、凌驾神明之上的至尊,一念定生死,一眼镇乾坤,从无半分心绪波动,从未为任何人、任何事生出悔意。
可此刻,看着低头缄默的雪文曦,她竟恐慌不已。
她怕这一掌,打碎了师徒温情,怕这一掌,让向来黏她敬她的小徒弟心生隔阂、从此与她生疏疏离,怕自己严苛的管教,伤了这孩子纯粹赤诚的心。
大殿死寂,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怜星匆匆赶来,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心疼,却知晓姐姐性子,只能静静立在一旁,默默看着。
十八位师兄师姐尽数候在殿外,个个心急如焚,却无人敢贸然上前劝解。师尊动怒,乃是宫规,可他们看着自家两岁的小师妹受罚,满心皆是疼惜。
就在邀月心绪翻涌、满心懊悔,以为师徒情谊终将生出裂痕之时,垂首的小小女童,缓缓抬起了头。
她的眼底没有怨恨,没有委屈疏离,依旧是往日那般澄澈干净,盛满了对师尊最纯粹的尊敬与依赖。
雪文曦踮着小小的脚尖,小心翼翼上前一步,将怀中贴身藏好、被捂得温热的白玉瓷瓶高高举起,递到邀月面前,软糯清甜的奶音,温柔又认真,驱散了满殿寒霜:
“师尊,徒儿没有贪玩,也没有荒废课业。”
“徒儿只是看到,师尊的身上,藏着好多浅浅的伤疤。”
两岁的孩童,心思纯粹得不染尘埃。在她眼中,她的师尊是世间最美、最圣洁的神明,是高高在上、完美无瑕的存在。
那些隐在衣袂之下、历经万古风霜、承载着无数过往的旧伤,在她小小的心里,是亵渎师尊美貌、玷污神明风华的瑕疵。
她看不懂伤疤背后的血海往事,读不懂伤痕承载的半生执念与爱恨情仇。
她只知道,她最敬最爱的师尊,不该有半点伤痕,该永远完美无瑕、风华绝代。
“徒儿觉得,这些伤疤,配不上师尊的好看。”
小丫头认认真真地开口,语气稚嫩又虔诚:“所以徒儿偷偷下山,翻阅百药典籍,尝试炼制祛疤膏。徒儿失败了好多好多次,整整上千次,炸坏药炉、灼伤小手、尝遍百草苦涩,终于炼制成功了。”
“这是专门用来淡化所有旧疤、抚平伤痕的祛疤膏,徒儿想让师尊,永远漂漂亮亮的,没有一点点瑕疵。”
字字童言,纯粹赤诚,毫无半点功利,只是一个两岁孩童最笨拙、最真挚的疼爱。
邀月僵立原地,浑身的凛冽寒气瞬间尽数消融。
万古沉浮,红尘爱恨,杀伐恩怨,她早已悉数封存在心底最深处。
世人皆知移花宫主冷情绝情,杀伐盖世,一身伤疤,是她半生峥嵘、血海仇怨的见证,是她独一无二的过往印记。
这些纵横经年的旧痕,是她的执念,是她的过往,是她不愿忘却、也无法舍弃的前尘。
以她超脱神明的无上修为,若想抹去这些伤疤,不过一念之间。
千百年以来,无数天材地宝、绝世神药摆在她眼前,可她从未动过祛除伤痕的念头。
伤疤是记忆,是见证,是她此生无法割舍的过往。她宁愿留着满身旧痕,铭记半生沧桑,也不愿彻底遗忘前尘往事。
可此刻,听着眼前两岁稚童最纯粹的告白,看着她沾满细碎药痕、微微泛红的小手,看着她满眼真诚、满心为自己着想的模样,
邀月那颗冰封万古、从不落泪、坚硬如铁的心,轰然碎裂。
滚烫的酸涩瞬间席卷五脏六腑,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涌上眼底。
无人见过、万古未有,超脱诸天的无上神女,眼眸悄然泛红,一滴温热的泪水,无声滑落,坠落在洁白的衣袍之上,转瞬即逝,却重逾千斤。
用了这瓶祛疤膏,抚平满身旧痕,便意味着彻底抹去过往,遗忘所有爱恨与沧桑。
可若是不用,便是辜负了小徒弟千次失败、百般坚持、倾尽心力换来的一片赤诚心意。
一边是执念半生的前尘过往,一边是稚子纯粹滚烫的真心。
邀月静静伫立,心绪翻涌万千,一时间竟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就在她默然失神之际,小小的雪文曦鼓起莫大的勇气,斗胆上前。
她知晓师尊清冷威严,向来不喜旁人触碰,可她只想快快帮师尊抚平伤痕。
小丫头轻轻拉开师尊的衣袂,小心翼翼打开白玉瓷瓶,将温润细腻的膏体轻轻取出,踮着脚尖,认认真真、轻柔细致地,一点点涂抹在邀月肩头、后背的每一处旧疤之上。
小手软软小小,力道轻柔至极,生怕弄疼了分毫。
涂完药膏,她又乖乖绕到邀月身后,扬起稚嫩的小胳膊,用那双没什么力气的小手,认认真真、一下一下替无上神明捶背、捏肩。
“师尊不累,徒儿给师尊捶捶,师尊就不痛啦。”
奶声奶气的话语,笨拙温柔的动作,细碎又认真。
孩童的小手绵软无力,捶在身上毫无力道,却带着世间最干净、最温暖的温度,一点点熨平了邀月万古沧桑的疲惫,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戾气与寒凉。
清冷孤傲、俯瞰诸天的一代神女,静静立在原地。
任由身后两岁的小徒弟,笨拙温柔地为自己抚痕捶背。
眼底温热未散,心底坚冰尽碎。
她纵横万古,赢过天道,踏过血海,看淡生死,
却偏偏栽在了这个两岁孩童,最纯粹、最温柔、最赤诚的偏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