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散场

第32章 盛夏散场

蝉鸣聒噪，轰轰烈烈地撞进燥热的六月。

高二的末尾裹挟着盛夏滚烫的风悄然而至，期末的倒计时被用白色粉笔写在黑板最右侧，数字一天天缩减，像被时光一点点啃噬。教室里弥漫着试卷油墨独有的淡味，堆积如山的习题册摞在课桌边角，压得桌面微微下陷。距离期末统考越来越近，所有人都被裹挟在紧张的备考氛围之中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成了这间教室日复一日的主旋律。

自那天清晨的擦肩而过之后，江叙和夏雨栀便维持着一种近乎彻底割裂的状态。

同在一间教室，隔着几排桌椅，明明呼吸着同一片教室的空气，却活成了两个毫无交集的世界。

夏雨栀依旧是从前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。上课认真听讲，下课或是和温心玥说笑，或是给前来求助的同学讲解习题，偶尔抱着书本穿梭在走廊，衣角掠过喧嚣，待人永远分寸得当，笑意浅浅。仿佛江叙这个人，于她而言，只是教室里一道无关紧要的背景，存在或者消失，都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。

她无爱，亦无恨。

真正的放下大抵便是如此，不再有愤怒的争执，不再有委屈的落泪，连多看一眼的欲望都尽数消散。过往那些滚烫的心动、辗转的欢喜、撕心裂肺的失望，全部被她妥帖收纳，埋葬在回不去的旧时光里，不拿出来反复咀嚼，也不拿来当做伤害彼此的武器。

而后排靠窗的江叙，收敛了少年人往日的桀骜张扬。

他依旧稳居年级前列，试卷上的分数依旧耀眼夺目，可周身那股清冷的气场里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他很少再和周围的男生打闹说笑，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，低头刷题，或是目光越过层层课桌，安静落在前排那个纤细的背影之上。视线很轻，克制又隐忍，从不会贸然上前打扰，只敢远远观望。

班里不少同学都看在眼里。

有人私下唏嘘感慨，也有人暗自议论，只是再也没有人随意起哄调侃他们二人。经历过巷口围堵的风波，所有人都清楚，这份单方面的执念，不过是江叙一个人的赎罪，再也回不到曾经。

午后的阳光格外炽烈，透过玻璃窗泼洒进教室，晒得人皮肤泛起灼热的暖意。一节闷热的数学课结束，老师抱着教案离开教室，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放松的唏嘘。不少同学趴在桌上午休小憩，风扇在头顶慢悠悠转动，发出嗡嗡的轻响，吹散一小部分盛夏的燥热。

温心玥手肘轻轻碰了碰夏雨栀的胳膊，将一张打印好的期末复习提纲推到她的桌面上。

“栀栀，这是我整理的文科重点，你看看，有遗漏的地方我们互相补一补。”

夏雨栀垂眸扫过纸上密密麻麻工整的字迹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指尖轻轻捏住纸页边角：“辛苦你了，帮了我大忙。”
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温心玥弯起眼睛，语气压低了几分，余光不动声色向后排瞟了一眼，“最近江叙……他没有再来找过你麻烦吧？”

提起这个名字，夏雨栀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波动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：“没有。他没有打扰我。”

这阵子江叙的确恪守着距离，没有拦路，没有递纸条，没有发来消息，仅仅只是远远看着。可那份沉甸甸的目光，夏雨栀不是感受不到。只是她选择视而不见，不回应，不深究，不给予任何一丝反馈。

爱意需要回应，执念同样也是。只要不给半分回响，时间总会慢慢消磨掉一切。

温心玥稍稍松了一口气，却又忍不住轻轻叹气：“其实我有时候也挺复杂的，我记得从前他对你有多好，也看见现在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可是一想到你之前受过的委屈，我又实在没办法替他说半句好话。伤害已经造成，迟来的醒悟，终究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。”

夏雨栀指尖摩挲着复习提纲的边缘，眼底平静无波：“我不恨他，但也不会再回头。过去的已经过去了，我只想好好往前走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道尽了她全部的心境。

不纠缠过往，不沉溺伤痛，不困于爱恨。她已经打算彻底翻过这一页，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。

两人低声交谈片刻，前排传来几声呼唤，温心玥应声起身，离开座位去找别的同学讨论题目。

桌面上摊开的课本映着透亮的日光，夏雨栀拿起黑色水笔，低头勾画书上的知识点，神情专注，周遭的喧嚣仿佛都与她隔绝开来。

江叙就坐在教室的末尾，将方才那一段对话，断断续续收入耳中。

隔着数排课桌，听不清完整的字句，可少女那张淡然平静的侧脸，清清楚楚落在他眼底。

“不恨，但是不会回头。”

仅仅是脑补出这句话，心口便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。

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，可真正直面的时候，依旧会觉得窒息。

笔尖顿在习题册的空白处，黑色墨水晕开小小的墨点，破坏了页面干净的字迹。江叙垂眸望着那团墨迹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他知道，是自己亲手把局面推到了如今这般地步。

曾经的夏雨栀，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关心，偷偷开心一整个傍晚；会把他的名字，悄悄写在笔记本的角落；会在人群之中，第一时间搜寻他的身影。

可那些热烈滚烫的偏爱，早就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冷淡、疏忽、误解，消耗殆尽。

如今留给她的，只剩满身疲惫，留给自己的，只剩遥遥无期的守候。

放学铃声响起，刺耳的声响划破校园的宁静。

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，桌椅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，喧闹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。期末临近，不少人留在教室继续刷题，也有大批学生归心似箭，背着书包涌出教室，奔向校门。

夏雨栀动作利落收好书本，将课本整齐码进书包，拉上拉链。

“栀栀，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刷题？”温心玥背上双肩包转头问道。

“今天不去啦，我得早点回家，家里还有事情。”夏雨栀浅浅一笑。

“那好吧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告别好友，夏雨栀挎上书包，没有朝后排投去一眼，跟着人流走出教室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江叙坐在原地，看着那道背影彻底离开视线，才缓缓合上习题册。
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，喧闹一点点褪去，只剩下零星几个埋头学习的同学。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，落日的橘红色霞光漫过教学楼的外墙，把地面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。

他拿出手机，点开聊天框。

置顶的对话框，是夏雨栀。

上一条消息，还停留在很久之前。

之后他再也没有发送过任何文字。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，反反复复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

他有很多话想要说。想要道歉，想要解释，想要告诉她自己已经懂得了曾经的过错，想要告诉她，他愿意改变。

可每一个字敲出来，又被他尽数删掉。

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道歉弥补不了受过的委屈，解释改写不了已经发生的伤害。再多的话语，对于已经选择放下的夏雨栀来说，不过是另一种打扰。

最终，屏幕上一片空白。

江叙缓缓退出聊天界面，指尖微微用力，将手机倒扣在桌面。

他不能再去打扰她。

他给自己定下底线，不纠缠，不打扰，只远远守护。

期末复习的日子一日日疾驰而过。

往后的十几天，校园的日子重复往复。刷题，考试，讲卷子，周而复始。

校园里随处可见临考的学生，走廊、花坛边、树荫底下，到处都有捧着书本背诵知识点的身影。期末统考如期而至，两天的考试，笔尖飞舞，一张张试卷上交，为高二学年画上句号。

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，整座校园爆发出盛大的欢呼。

积压许久的压力，在这一刻尽数释放。书本被抛起，笑声此起彼伏，窗外的夏风裹挟着栀子花浓郁甜香吹进考场，属于少年人的盛夏，真正到来。

高二落幕，漫长的暑假正式开启。

考场之中，大家收拾东西，互相道别，讨论着暑假的计划。

“终于考完了！暑假打算去哪玩？”

“我打算报补习班，高三可不敢松懈。”

“时间过得好快啊，转眼我们就要成为高三生了。”

喧闹的人声漫溢开来。

夏雨栀收好自己的文具，把答题卡交上去之后，从容地走出考场。温心玥快步追上她，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。道旁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，层层叠叠的树叶遮天蔽日，落下满地斑驳晃动的光影。

“终于解放了！”温心玥长长舒出一口气，“不过一想到再过两个月就要高三，我又有点心慌。”

夏雨栀轻轻笑了笑：“尽力就好。”

“暑假你打算干什么？”

“在家看书，预习高三的内容，偶尔出门走走。”夏雨栀语气柔和，“也打算好好陪陪家里人。”

两人慢悠悠往前走，路过操场，不少男生脱下校服外套，在篮球场上奔跑，汗水浸透衣衫，少年的呼喊声远远传来。

江叙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。

他刚刚交完试卷，没有跟着那群男生奔向球场，独自立在树荫里。目光遥遥落在林荫道上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。

盛夏的风扬起夏雨栀的长发，少女步履轻快，眉眼舒展，浑身都是卸下考试压力之后的松弛。

这是属于她的盛夏，热烈，自由，充满无限崭新的可能。

而他，只是旁观的局外人。

不远处，有同班男生看见江叙，扬声呼喊他的名字，邀他一同去打球。

江叙微微颔首，收回目光，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，朝着球场的方向走去。

喧闹的篮球场，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。汗水顺着他下颌线条滑落，少年奔跑跳跃，可就算是运动的时候，他的心神依旧有一部分，牵系在刚刚远去的那道背影之上。

考完试之后，班级组织回来打扫教室，清理课桌，搬运书本，正式告别高二这间教室。

全班同学重新汇聚在熟悉的一班教室。课桌上堆积了一整年的书本、试卷，被大家整理打包，废弃的卷子成堆丢进垃圾桶，纸屑漫天飞舞。

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，夹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。

大家吵吵闹闹，互相打趣，诉说着暑假的规划，也忐忑地聊起即将到来的艰难高三。

夏雨栀和温心玥一同整理课桌，把需要保留的参考书整齐装进袋子，不需要的试卷分类丢弃。

夏雨栀的课桌干干净净，抽屉里面几乎没有多余杂物。只有角落，安静躺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旧书签。

那是很早之前，江叙送给她的。

那时候他们尚且关系要好，少年把精致的木质书签递到她手中，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腼腆。

过往的片段一闪而过，快得如同浮光掠影。

夏雨栀指尖触碰到那枚书签，微微一顿。

没有留恋，没有感伤。她只是静静看了两秒，便将它拿起来，放进废弃书本的纸堆之中。

旧物，就该留在旧时光。

过往的心动与遗憾，一并随着这个盛夏，就此封存。

这一幕，恰好被进门来搬书本的江叙看见。

脚步骤然停在教室后门，隔着纷乱来往的人群，他清清楚楚看见那枚书签被放进废纸堆。

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骤然收紧，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全身。

那是当年他挑了很久的礼物。

是他年少之时，笨拙又隐晦的心意。

如今，被她毫不犹豫地舍弃。

其实他早该明白。

当一个人彻底放下的时候，所有承载回忆的物件，也就失去了意义。

周围人声鼎沸，同学说笑打闹，喧嚣充盈整个空间，可江叙的世界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
他静静站在后门，没有上前，没有出声，只是默然看着。

夏雨栀对此一无所觉，整理完抽屉，便和温心玥拎着装书的袋子，和周围同学挥手道别。

“暑假再见。”

“开学高三见。”

她的声音清亮温和，说完，便转身走出教室。

背影从容，没有半分停留。

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教室，喧闹慢慢消散，越来越多的同学告别校园，奔赴属于自己的暑假。

偌大的教室一点点空旷下来。

地上散落纸屑，桌椅歪歪扭扭，黑板上残留着期末倒计时的数字，被擦掉大半，只余下浅浅白色痕迹。

大部分人都已经走光。

只剩下江叙，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之中。

夏日的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，吹动窗帘哗哗作响。

他缓步走到前排，走到夏雨栀刚刚空出来的课桌旁边。

桌面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只有废纸堆里，那枚木质书签，安安静静躺在一堆试卷中间。

他弯腰，伸手，将那枚书签捡了起来。

指尖抚过书签上面细腻的纹路，是他当年亲手挑选的模样。

物还在，可赠予的意义，早就已经消亡。

窗外落日西沉，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教学楼，聒噪的蝉鸣依旧不绝于耳。

高二这一年，轰轰烈烈地落幕了。

所有的欢喜、误会、争吵、失望、执念，全部被裹挟在滚烫的盛夏风里，就此散场。

有些人留在回忆里，而前路，各自奔赴远方。

江叙握紧手中冰凉的书签，抬眼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。

暑假来临，他们会暂时离开这座校园。

两个月之后，迎接所有人的，是兵荒马乱的高三。

他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，也清楚自己的守候未必能换来半分转机。

可他依旧做好了决定。

哪怕只能遥遥相望，他也会站在看得见她的地方，熬过接下来滚烫又艰难的高三岁月。

盛夏盛大落幕，故事，却远远还没有结束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