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历1982年,盛夏。
时序大厦的顶层办公室可以看到整个蔷薇城。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,玻璃是特制的,外面看不到里面,里面看外面却一清二楚。傍晚的光线将整座城市染成了蜂蜜色,远处的皇宫尖塔在夕阳中闪闪发亮,像一根镀金的针。
杰莲娜站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杯冷掉的茶。她喜欢冷茶。热茶会烫到嘴唇,温茶让人分心,只有冷茶——彻底冷掉的那种——才能真正品尝到茶叶本来的味道。苦涩的,清冽的,不加掩饰的。
“营业额出来了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慵懒的、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。杰莲娜没有回头。她知道那是桑格琳。整个时序裂痕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说话——像刚睡醒,又像是永远都喝不够。
桑格琳·莫尔。腐蚀军团长,混血吸血鬼,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骑兵制服,红色的短发像一簇燃烧的火焰,蓝绿色的眼睛在落日的光线中泛着猫一样的光泽。她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、随时可以转身离开的随意。
她从桌上拿起那份财务报告,翻了几页,吹了个口哨。长长的、尖锐的、带着一丝醉意的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“终端业务,上线不到两个月,营业额——这个数。”桑格琳将报告举到杰莲娜面前,指甲涂成血红色的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,“圣罗兰分部的利润比我们在奥莱西亚联邦第一年还高。阿尔伯特那个暴君还真舍得花钱。”
杰莲娜接过报告,快速扫了一遍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只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在阅读数字时微微亮了一下,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烛火。
“阿尔伯特不是暴君。”杰莲娜将报告放在桌上,端起冷茶抿了一口,“他只是一个——做了很多错误选择的普通人。”
桑格琳嗤笑一声。“普通人?他和阿玛拉签了契约,献祭了自己的家人和好几任王后,诅咒了两个家族,构陷了一个贵族,处决了一个天才。这叫‘普通人’?”
“这叫你听说的版本。”杰莲娜的声音很平静,“真实版本比这复杂得多。”
桑格琳耸了耸肩,走到酒柜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深红色的液体——不是血,是加了黑醋栗汁的红酒,她最近迷上了这种酸甜混合的味道。“我不关心真实版本。我只关心——分红。”她转过身,举起酒杯,蓝绿色的眼睛透过红色的酒液看着杰莲娜,“我们的分红。你的分红。我的分红。你答应过的。”
杰莲娜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“你缺钱?”
“我不缺钱。我缺——承认。”桑格琳将酒杯放在桌上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红发从肩上滑落,“我帮你做事做了一百多年。帮你打仗,帮你谈判,帮你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叛徒。现在时序裂痕在圣罗兰站稳了脚跟,终端业务日进斗金,埃恩坐在分部负责人的位置上,每天对着记者微笑,而我——”
“你在腐蚀军团待得不开心?”
“开心。”桑格琳直起身,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,“但开心不能当饭吃。我要分红。现金。金币。不要终端——我已经有三个了。”
杰莲娜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而是那种“你这个样子让我想笑但我不会笑”的表情。“你急什么?钱又不会跑。”
“钱不会跑,但人会。”桑格琳的目光飘向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——一个金发蓝眼、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翻文件。埃恩·伯克。或者叫艾伦·史密斯,时序裂痕圣罗兰分部负责人,暗影议会负责人,时间之神的使徒。
埃恩没有抬头。他正在看一份关于终端升级的技术报告,左手夹着一支点燃的烟,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,被通风系统无声地吸走。他抽烟的样子很专注——或者说,他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很专注。因为桑格琳的存在让他无法真正专注。
他讨厌她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会当场翻脸的讨厌,而是那种细碎的、像鞋子里进了沙子的讨厌。她的每一个动作——夸张的肢体语言、刻意的慵懒、不加掩饰的贪婪——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神经上。
“埃恩。”桑格琳端着酒杯走到沙发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在看什么?”
“报告。”埃恩没有抬头。
“关于什么?”
“新品。”
桑格琳在他旁边坐下。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,埃恩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他将手中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动作很轻,但带着某种“终于可以掐死你了”的意味。
“什么新品?”桑格琳凑过来,蓝绿色的眼睛盯着他手中的文件。
埃恩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露出一个手绘的产品草图。一个比现有终端更薄、更小、屏幕更大的装置。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“终端二代。”他说,“定价一千二百金币。比一代多以下功能:更快的传讯速度、更好的拍摄效果、以及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娱乐功能。”
桑格琳挑起眉毛。“娱乐?”
埃恩从文件下面抽出另一张纸,上面是一份合同,抬头写着“艺人合作框架协议”。签约方是时序裂痕圣罗兰分部,被签约方是——蔷薇城最大的演艺公司。
“音乐。戏剧。故事。游戏。”埃恩的声音很平静,但桑格琳听出了那份平静之下的、像是湖面下暗涌一样的东西,“终端不只是通讯工具。它可以是——一个随身携带的、永远不会关闭的剧场。”
桑格琳盯着那张合同看了几秒,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带着醉意的笑。“埃恩·伯克。你这个死脑筋。你居然请了艺人?”
“时序裂痕请的。不是我请的。”埃恩纠正道,“杰莲娜大人批的预算。”
杰莲娜端着冷茶走到窗边,没有回头。“我批的。终端一代卖的是‘方便’。二代卖的是‘陪伴’。人需要方便,但人更需要——不让自己一个人待着。”
桑格琳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杰莲娜没有看任何人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,落在远处皇宫尖塔上那面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的双头鹰旗帜上。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办公室安静了片刻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街道上隐隐约约的车马声。桑格琳收起笑容,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身,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。
“大人。”她背对着两人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你是在卖‘陪伴’,还是在卖‘逃避’?”
杰莲娜没有回答。
埃恩重新点燃一支烟。烟雾在他面前升腾,将他的脸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、看不清表情的轮廓。“逃避和陪伴,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都是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桑格琳端着酒杯转过身,靠在酒柜上,蓝绿色的眼睛看着埃恩。“你抽烟也是?”
埃恩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……也是。”
桑格琳没有继续追问。她将酒杯举到唇边,抿了一口,目光从埃恩身上移开,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。灯光在水晶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,像一群被困在屋顶的萤火虫。
“埃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讨厌我?”
埃恩沉默了几秒。烟在他指间燃烧,灰烬落在文件上,他轻轻吹掉。“我没讨厌你。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会挑眉。”桑格琳说,“你刚才没挑眉,所以你说的是真话。但你不喜欢我。”
埃恩没有否认。他将烟按灭,拿起文件继续看。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动——停在同一个数字上,很久。
杰莲娜从窗前转过身。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拿起那份财务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有一行手写的数字,是桑格琳的分红。
“桑格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分红,我让财务打到你账上。”杰莲娜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桑格琳歪了歪头。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以后不许在办公室里喝酒。”
桑格琳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,又看了一眼杰莲娜。那双眼睛中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她将酒杯放在酒柜上,双手举起,做出一个“我投降”的姿势。“行。不喝。在别处喝。”
“在别处也别喝太多。”杰莲娜低下头,开始签名,“你上次喝醉了,把腐蚀军团的训练场砸了一半。”
“那是训练场。砸了可以修。”
“你砸的是我自己出钱建的训练场。”
桑格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“……我赔。”
“你赔不起。”
“那就从分红里扣。”
杰莲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眼睛中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不是纵容,而是那种“我认识你太久了早就习惯了”的表情。
桑格琳从酒柜前离开,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两个人——杰莲娜坐在办公桌后,低着头签文件;埃恩坐在沙发上,又重新点燃了一支烟。
“杰莲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早点走。约了人。”
“约了谁?”
“自己。”
门关上了。桑格琳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,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清脆的、带着节奏感的、像是在跳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舞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杰莲娜放下笔,端起冷掉的茶,抿了一口。苦涩的,清冽的,不加掩饰的。
“埃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喜欢她,但你需要她。”
埃恩将烟按灭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腐蚀军团是我们在圣罗兰最可靠的武力保障。阿尔伯特虽然答应了合作,但他随时可以反悔。你需要有人——让你安心。”
埃恩沉默了片刻。“杰莲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信任阿尔伯特?”
杰莲娜将茶杯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远处皇宫的塔楼上,双头鹰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金色的纹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我信任阿尔伯特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信任时间。”
埃恩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杰莲娜的背影——深绿色的长裙,黑色的披肩,银色的项链,吊坠是一枚细长的、形状像指针的宝石。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,久到埃恩以为她已经忘了他的存在。
“杰莲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品什么时候发布?”
“下个月。”杰莲娜转过身,“艺人已经到位了。音乐、戏剧、故事、游戏——内容团队在加班。发布会定在时序大厦的礼堂,和上次一样。你来主持。”
“你不出面?”
“这次你出面。你是圣罗兰分部的负责人。你需要在公众面前多露面。”杰莲娜走回办公桌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发布会流程。还有——你的新身份的背景资料。艾伦·史密斯,三十二岁,出生于圣罗兰帝国北境,曾在奥莱西亚联邦留学,专攻魔法工程与机械技术。未婚,无子女,父母双亡。”
埃恩拿起信封,没有打开。“你把这些都编好了?”
“编了一会儿。”杰莲娜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你答应成为圣罗兰分部负责人的那一天起,我就开始编。艾伦·史密斯不是一个假名。他是我创造的一个——完整的人。有出生证明,有学历证明,有工作经历,有银行账户,有税单。他比你更真实。”
埃恩看着手中的信封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将信封塞进口袋,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“埃恩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烟少抽一点。”杰莲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是时间使者。你不会得肺癌。但你的手指会抖。拍照的时候,抖了就不清楚了。”
埃恩没有回头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很长,灯光柔和,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拐角处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,然后想起杰莲娜的话。
他将烟放回盒里。
——
与此同时,皇宫。
克雷文坐在寝室的窗前,手中握着那只香槟金色的终端。屏幕亮着,淡蓝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。他正在看一个陌生频道的消息——一个他无意中点进去的、讨论帝国时政的聊天群。
有人在夸阿尔伯特。有人在骂他。有人提到“血月契约”,有人提到“四大家族”。那些文字在屏幕上快速滚动,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。克雷文看着那些文字,看着那些他熟悉的名字被陌生人用陌生的语气提起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终端震动了一下。一条新传讯。
“你在看什么? ——A”
克雷文愣了一下。阿尔伯特怎么知道他在看东西?他犹豫了几秒,然后回: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每次说‘没什么’,都是在看不能给朕看的东西。”
克雷文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想了想,写:“臣在看人吵架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陌生人。在聊陛下。”
那边沉默了片刻。然后:“骂朕的人多吗?”
克雷文看着屏幕上那些快速滚动的文字。有夸的,有骂的,有说“国王是个暴君”的,有说“暴君也比没君好”的。他回:“不多。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会皱眉。”
克雷文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。他没有皱眉。他在笑。
“臣没有皱眉。”
“朕猜的。”
克雷文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,远处的时序大厦灯火通明,银色的沙漏标志在楼顶缓缓旋转。他想起今天在财务报告上看到的那个数字——终端业务的营业额。八百金币一个,卖了不知道多少个。他想起阿尔伯特拿着终端时脸上的表情,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。
他写:“陛下,臣的终端够用了。不用换新的。”
那边没有立刻回复。过了片刻:“朕也没说要给你换。”
“臣知道。臣只是提前说。”
“你提前说了也没用。朕想换就换。”
克雷文的嘴角向上弯着。他靠在椅背上,将终端举到眼前,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。窗外的夜风从缝隙中渗进来,带着花园中玫瑰的香气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眼睛,在屏幕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晚安。”
那边很快回复:“晚安。”
克雷文将终端放在枕边,看着它慢慢暗下去的屏幕。香槟金色的外壳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一颗刚刚冷却下来的星星。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他没有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