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历1938年,冬月中旬。
回到旅店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西沉。冬日的天很短,四点多钟天色就暗了下来,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。克雷文走在阿尔伯特身后,上楼时木板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推开客房门的时候,阿尔伯特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克雷文从他身后探头。
阿尔伯特没有回答,只是侧身让开门口。克雷文走进房间,目光扫了一圈——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,窗台上的雪又厚了一层,床铺还是他们早上离开时的样子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并排放在床头。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变化。但克雷文的直觉告诉他,有什么东西不对。
他走到桌前。
那袋金币不见了。
不,不是“不见了”——桌上放着十二枚铜币,排成一个整齐的圆形,每一枚都是正面朝上,在炉火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铜红色。袋子的位置被十二枚铜币取代,那个绣着帝国双头鹰纹章的深蓝色绒布袋不见了。
克雷文俯身检查铜币。拿起一枚翻过来——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字。他将铜币凑近炉火,眯着眼睛辨认。
“时间不会说谎,但它会等待。”
克雷文的指尖微微发凉。他拿起第二枚,同一行字。第三枚,第四枚,第五枚——十二枚铜币,每一枚的背面都刻着同样的字迹,同样的字体,同样的深浅。像是从同一枚模子里压出来的,又像是被同一只手、同一支笔、同一个念头刻出来的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。
“朕看到了。”阿尔伯特站在他身后,低头看着桌上那十二枚铜币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克雷文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轻轻敲击大腿外侧——那是他思考时才会做的小动作。
“那袋金币有多少?”阿尔伯特问。
“二十枚。圣罗兰金币,每枚重约半两,正面是您的侧脸,背面是帝国双头鹰。铸造于新历1920年,登基纪念版。市面上很少见,因为大部分都被您封存在国库里,没有流通。”
阿尔伯特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臣负责清点过这批金币。”
阿尔伯特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在桌边坐下,看着那十二枚铜币组成的圆形。炉火的光在铜币表面跳跃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遗忘的文字。
“她不是来杀朕的。”他说,更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陛下确定?”
“她杀朕不需要这么麻烦。”阿尔伯特伸手拿起一枚铜币,在指间翻转。“她只需要叫阿玛拉…。”
克雷文知道他在说什么。阿玛拉的邪眼。赛拉菲娅在创造世界时赋予初代神的、看到即死亡的能力。如果杰莲娜是初代神——不,她不是。她是时间之神,是赛拉菲娅在血月战争后一百年任命的新神。她不会有邪眼。但她是时间之神,这就够了。一个能操纵时间的存在,有无数种方法杀死一个凡人——或者一个“曾经的凡人”。
“那她想要什么?”克雷文问。
阿尔伯特将铜币放回桌上,归入圆形的空缺中。“她说了。她只是想告诉我们——时间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犯错。”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金发散落在额前,炉火将他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。“或者等我们改变主意。或者等我们自己走向她设下的陷阱。时间不会说谎,但它会等待。等待是最锋利的刀,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。”
克雷文站在桌边,看着阿尔伯特闭着眼睛的样子。那张永远年轻的脸上,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更安静的、像冬天湖面下的暗涌一样的东西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枕头下面也有东西。”
阿尔伯特睁开眼睛。
克雷文走到床边,拿起自己的枕头。枕头下面压着一张便笺,淡黄色的纸,边缘粗糙,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只有一行字。
“你还来得及。”
克雷文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将便笺递给阿尔伯特。阿尔伯特接过去,读了一遍,然后放在桌上那十二枚铜币旁边。
“你还来得及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来得及做什么?退位?逃跑?自杀?”
克雷文没有回答。
阿尔伯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镇子上稀稀拉拉亮起了几盏灯,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灰蓝色的光。“克雷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觉得朕——我是说,我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手掌按在窗框上,指节微微发白,“我还能回头吗?”
克雷文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。金发,深色大衣,肩膀上落着几片没有拍掉的雪。“不能。”他说。
阿尔伯特没有回头。
“但您也不应该回头。”克雷文的声音很低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,“回头意味着后悔。后悔意味着您认为自己做错了。您做错了吗?”
阿尔伯特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不知道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声,“朕不知道让家人死是对是错。不知道献祭王后是对是错。不知道处决埃恩·伯克、诅咒莫兰西尔和莱德罗斯——这些是对是错。朕只知道,每走一步,朕都告诉自己是‘必须’。但‘必须’和‘正确’——从来不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克雷文走到他身后,站定。他没有伸手,没有触碰,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、能被余光捕捉到、被体温感知到的距离。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是对错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二十年前,有人告诉我‘你还来得及’,我不会回头。不是因为我勇敢,而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当时已经没有什么可回的了。”
阿尔伯特转过身。他们的距离很近,近到克雷文能看到阿尔伯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——大概是窗玻璃上的霜汽沾到的。近到他能闻到阿尔伯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不属于任何香料的气味——更像是雪、木头和某种说不清的、独属于这个人的东西。
“克雷文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‘当时’。”阿尔伯特的眼睛在炉火的光中变成了深蓝色,像冬天的海,“那现在呢?你现在有什么可回的?”
克雷文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不知道答案。或者他知道,但不敢说。
炉子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脆响,火星从炉门缝隙中跳出来,落在地板上,很快熄灭。远处的钟声敲了五下,沉闷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,像是在为即将结束的一天送行。
“饿了吗?”阿尔伯特突然问。
克雷文愣了一下。“……什么?”
“朕——我问你饿不饿。”阿尔伯特转过身,走向门口,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,“旅店老板娘说今晚有炖羊肉。边境的羊肉和蔷薇城的不一样,据说用的是黑胡椒而不是姜。想尝尝吗?”
克雷文看着他。看着那个前一秒还在讨论对错与回头的人,这一秒已经在说炖羊肉和黑胡椒。他不知道这是逃避还是勇气,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跟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下楼的时候,老板娘正在往壁炉里添柴。看到他们,她直起腰,用围裙擦了擦手。“两位客人,晚饭还要等一会儿。羊肉要炖到烂才好吃。”
“不急。”阿尔伯特走到壁炉前,伸出手烤火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一个普通的旅人,在普通的冬夜,等待一顿普通的晚饭。
克雷文站在他旁边,也伸出手。炉火的热量舔舐着他的掌心,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手臂,像某种缓慢的、温柔的入侵。
“您的手很冷。”克雷文说。
“你的也是。”
他们并肩站在壁炉前,看着火焰在木柴上跳舞。橙红色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两个黑色的、修长的、微微晃动的轮廓,像某种古老岩画上的图案。
老板娘在厨房里忙活,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炖汤咕嘟咕嘟的声音混在一起,填满了这个小小的旅店。偶尔有一两个镇民推门进来,要一杯酒,坐在角落里喝完,又推门出去。冷风随着每一次开门灌进来,吹得壁炉的火焰猛地晃动几下,又恢复平静。
“克雷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‘没有什么可回的’。”阿尔伯特的眼睛盯着火焰,声音很轻,“但你现在有了。对吗?”
克雷文看着火焰。炉火在他的瞳孔中跳动,像两朵小小的、被困在玻璃罩中的花。“……对。”
阿尔伯特点了点头。没有追问,没有确认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。一笔不需要还的账。
晚饭端上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炖羊肉装在一只粗陶锅里,锅盖掀开的瞬间,蒸汽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和黑胡椒辛辣的气息涌出来,在壁炉的光中形成一团白色的云。老板娘还配了一篮黑面包和一碟腌黄瓜,餐具是木头做的,粗糙但干净。
他们面对面坐在壁炉旁边的小桌上,中间隔着那锅羊肉。阿尔伯特用木勺盛了两碗,一碗推到克雷文面前,一碗留给自己。
“尝尝。”他说。
克雷文拿起木勺,舀了一勺汤。汤入口的瞬间,他的眼眶突然热了。不是因为烫——汤的温度刚好。是因为这个味道。
“怎么了?”阿尔伯特停下动作。
“……小时候,家里做过这种羊肉。”克雷文的声音有些哑,“黑胡椒炖的。父亲从北境带回来的配方。母亲不喜欢,说太辣了。但父亲每年冬天都要做一锅,说是‘男人的味道’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碗中冒着热气的汤。“母亲去世后,父亲没有再做过。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。”
阿尔伯特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羊肉,偶尔抬头看克雷文一眼,又低下头。炉火的光在他们之间跳动,将那锅羊肉的热气染成了金色。
克雷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吃完那碗的。他只记得,当他把空碗放下时,阿尔伯特又给他盛了一碗。
“多吃点。”阿尔伯特说,“你太瘦了。”
“臣不瘦。”
“你手腕比我细。”
克雷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又看了看阿尔伯特放在桌上的手。阿尔伯特的手腕确实比他粗——不是“胖”的那种粗,是骨架大、肌肉结实的那种粗。
“……您是怎么注意到的?”
阿尔伯特舀汤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但克雷文看到他的耳尖在炉火的光中微微泛红。“……朕看东西很仔细。这是朕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。”
克雷文看着那只泛红的耳尖,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不是冰——他的冰已经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化得差不多了。是更坚硬的东西。是石头。是压在他心口二十年的石头。
他开始相信石头也会融化。
晚饭后,他们回到客房。炉子里的炭火被老板娘重新添过,烧得很旺,房间里暖得像春天。克雷文关上门,转过身,看到阿尔伯特正站在桌前,看着那十二枚铜币。
“您打算怎么处理它们?”克雷文问。
阿尔伯特拿起一枚铜币,握在掌心。“留着。既然是礼物,就没有拒绝的道理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那张便笺——“你还来得及”——折了两折,塞进口袋里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觉得杰莲娜说的‘来得及’,是什么意思?”
阿尔伯特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从缝隙中挤进来,带着雪的气息和远处树木被冻裂的细碎声响。他站在那条缝前,呼吸着冷空气,沉默了很久。
“也许,她在给朕一个选择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一个朕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的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停下。”阿尔伯特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双手插在口袋里,“不再献祭。不再诅咒。不再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永恒。”
克雷文看着他。壁炉的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两半——一半在光中,一半在影里。光中的那半张脸看起来像阿尔伯特在画像中的样子——年轻的、英俊的、永恒的君主。影中的那半张脸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——疲惫的、苍白的、眼眶下仿佛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您会停下吗?”
阿尔伯特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从窗台上起身,走回桌前,将那十二枚铜币一枚一枚地放进口袋。放完最后一枚,他拍了拍口袋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清脆地响了几声。
“睡觉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克雷文没有追问。他走到床边,开始铺被子。一张床,两张被子。中间隔着两层布料的厚度。他躺下来,面朝天花板,看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底座的裂缝。炉火的光在天花板上跳动,将那道裂缝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他听到阿尔伯特也躺下了。听到被子的窸窣声,听到枕头被调整位置时发出的闷响,听到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“克雷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朕停不下来了——你会拉住朕吗?”
克雷文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那条裂缝在他眼中慢慢变大,像一条正在生长的河流,从墙角流向吊灯,从吊灯流向未知的远方。“会。”他说。
阿尔伯特没有回应。
但他听到了被子那边传来的、轻微的、像是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叩击的声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三长两短。像某种古老的密码。
克雷文闭上眼睛。在黑暗中,他看到那十二枚铜币在阿尔伯特的口袋里,一枚挨着一枚,安静地躺着。每一枚的背面都刻着同一行字。“时间不会说谎,但它会等待。”
时间在等待。
等待他们犯错,等待他们回头,等待他们走向那个无法避免的终局。
但此刻,在这个没有名字的小镇的没有名字的旅店里,在两张被子之间那两层布料的厚度之外,时间暂时没有找到他们。
克雷文听着阿尔伯特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风雪的呼啸,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、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报时机的咔嗒声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但他知道,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,他的嘴角是向上弯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