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初见

第二天晚上七点，陈知雨准时出现在"思念"公司的门口。

她今天没有纠结穿什么——直接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，头发扎成马尾，素颜。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最难堪的一面暴露过了，剩下的什么都不用装。

林深等在体验室里，看到她的装扮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陈知雨捕捉到了那个弧度。

"笑什么？"

"没什么。"他把椅子拉好，"想起你大学的时候也总这么穿。"

陈知雨没接话，径直躺到了体验椅上。她觉得自己今晚需要一点勇气，而拖延只会让勇气漏光。林深没有多问，安静地帮她戴上头环。这一次的触感她已经有经验了，温热的脉冲从太阳穴蔓延开，舒服得像是被人轻轻按摩着头皮。

她闭上眼睛，在心里检索那段记忆。

很快，画面来了。

是七年前的秋天，大学新生报到的那天。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温，校园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。画面里的陈知雨只有二十一岁，站在文学院的迎新帐篷前面，手里攥着一张报到单，眼睛被太阳晒得眯成一条缝。

她看起来好小。陈知雨躺在椅子上想，脸上还有婴儿肥。

画面里的她正在四处张望，像是在找某个报到处。她转了三圈都没有找到，终于不耐烦地跺了跺脚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室友。就在这时，一个男生从旁边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摞宣传单，白衬衫被汗浸得微微透出里面的背心轮廓。

"同学，你是文学院新生吗？"男生问。

画面里的陈知雨抬起头，看到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，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，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的眼睛很好看，是那种很深的褐色，像泡了很久的浓茶。

"你怎么知道？"她警惕地后退了半步。

男生指了指她手里的报到单："上面写着。我帮你找吧，文学院的新生报到处在二号楼，我带你过去。"

"不用了，我自己——"

"二号楼在那边，"男生往左前方指了指，"但你走反了。"

陈知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果然在远处的树丛后面看到了二号楼的屋顶一角。她耳朵微微发红，但嘴上不肯认输："我那是想先熟悉一下校园。"

男生笑了一下，牙齿很白，眼睛弯起来。他说："那要不要我顺便带你熟悉一下校园？我是计算机系的，大三，叫林深。"

画面里的陈知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像是在评估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。最后她把报到单卷起来塞进口袋里，下巴一抬："带路吧。"

林深走在前面，陈知雨跟在后面。校园里人来人往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。她不知道的是，走在前面那个男生在转过头的时候，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要把九月的桂花香和初见她时的紧张一起锁进肺里。

体验椅上的陈知雨忽然发现了一个她当年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细节——林深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偏着头，侧着耳朵。他不是在看路，他是在听她的脚步声有没有跟上来。每听到一步，他偏着的头就放松一点点。

这个动作循环了整整一路。

陈知雨感觉到眼眶又开始发热了。她不知道一个人在担心另一个人跟丢的时候，会用这种沉默的方式来确认。七年前的她走在后面，只是低着头玩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，觉得这个学长人还不错，挺靠谱的。

她不知道他那时候就已经在紧张了。

画面切换到第二幕。那是林深帮她办完报到手续后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传单递给她。

"社团招新，你要不要考虑一下？"他说，"我们计算机系的航模社，很好玩的。"

陈知雨接过传单看了一眼，翻了个白眼："我一个文科生去航模社？能干嘛？帮你们写文案？"

"也可以啊。"林深说得很认真，"我们缺一个会写东西的人。海报做得太难看了，指导老师都看不下去了。"

体验椅上的陈知雨忍不住笑了出来。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这个邀请莫名其妙，但后来还是鬼使神差地去了。第二次去的时候，林深坐在社团活动室的角落拼一个飞机模型，她坐在旁边写社团招新文案，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桌子，谁都没说超过三句话。

但那三句话之外的沉默里，有一种很安心的东西在慢慢生长。

画面一点点淡出。陈知雨睁开眼，发现林深又站在那台设备旁边，低着头，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。

"看到什么了？"他问，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一些。

"看到你脸上全是汗。"陈知雨说，"那天特别热，你偏要穿白衬衫。"

林深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没有抬头，但陈知雨看到他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出现了，比刚才明显了一些。

"那是新买的，"他说，"第一次穿。"

"为了接新生？"

林深沉默了两秒。

"为了接你。"他说。

陈知雨从体验椅上坐起来，头环滑落在膝盖上。她看着林深，他始终没有抬起头看她，只是盯着那块平板，屏幕上的曲线图安静地躺着。

"你那个时候就在等我？"她问。

"没有。"林深说，终于抬起头，眼神飘忽了一瞬，"我是说，我那天接了好几轮新生，你是最后一个。前面四个都是男生，你是唯一一个走反方向的。"

陈知雨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刻意的，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，她自己也控制不住。

"所以你是因为我路痴才记住我的？"

"不是。"林深看着她，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泡了很久的浓茶，温热的，沉静的，"是因为你走反了还理直气壮地说你要熟悉校园。我当时觉得，这个人可太有意思了。"

窗外雨还在下。陈知雨抱着膝盖坐在体验椅上，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膀上，卫衣的帽子被压得歪到了一边。她的心情很奇怪——不是开心，不是难过，而是一种潮湿的、温热的、像被九月的桂花香泡过一样的柔软。

"林深，"她说，"你介不介意我们重新认识一下？"

林深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把平板放在桌上，朝她伸出了右手。

"同学你好，"他说，声音里有很淡的笑意，"我是计算机系大三的林深。要不要我带你熟悉一下校园？"

陈知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的掌心是温热的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