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出医院的庆晟,背后凉凉的,一股难以言语的窥视感涌上心头,余光扫视寻找,被这声打断,窥视感消失了。
刚从医院大门跨出来的脚,还没踩稳地面,就先泛起了鸡皮疙瘩。不是风吹的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注视感,像有双眼睛藏在空气里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庆晟下意识地顿住脚步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。他没回头,只是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,飞快地用余光扫过四周——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影里,路边停着的出租车后窗,甚至远处公交站台的广告牌阴影下,他一个一个角落看过去,却什么异常都没发现。可那股寒意,却让他头皮一阵阵发紧。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出院,身体还虚着,产生了错觉。
庆晟也没多想,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走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里,带着点欠揍的笑意,一下子把那股诡异的寒意冲得烟消云散。郭尉从马路对面的树荫下跑过来,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,拉链没拉好,衣角被风吹得翻飞,额前的碎发乱糟糟的,还是那副他熟悉的、吊儿郎当的样子。郭尉两步跑到他面前,没等他反应过来,郭尉像往常一样,一把搭在庆晟肩上:“终于舍得来学校了?”郭尉笑了笑,“什……么?”庆晟猛地抬头,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。本该是医院大门外的街道,此刻赫然立着的,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学校大门。朱红色的铁门敞开着,门口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,背着书包的身影来来往往,热闹得像个菜市场。庆晟的眼睛和嘴同时张大了,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,再睁开时,那扇校门依旧清晰地立在那里,连门边上贴着的“文明校园”标语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,瞬间盖过了刚才那股窥视的寒意。
就在他盯着校门发愣的时候,周围的景象突然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。校门口那些说说笑笑的同学,像是信号不稳的屏幕一样,开始像电子粒子般闪烁,一闪一闪的,每一次眨眼,画面就会定格一瞬,下一秒又变得不一样。郭尉的脸在他眼前变得模糊,校门口的人影、路边的树、远处的教学楼,全都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,开始扭曲、波动,最后在一阵刺眼的白光里,彻底变了模样。
庆晟下意识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耳边传来的不再是校门口的喧闹,而是一阵熟悉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喊。他猛地转头,就看见妈妈正一脸惊慌地站在他面前,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,眼眶红红的,声音都在发抖:“庆儿!小庆!你怎么了?刚才叫你好几声都不应,吓死妈了。”
庆晟愣了一下,本能地摇了摇头,“妈……没事。”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,发现自己正站在街上,手上抓着没吃完的药,阳光照来,落在地上,连灰尘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可越是清晰,他心里的那股怪异感就越重,他盯着妈妈焦急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:好假……这一切都太假了,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戏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头又疼了吗?”庆晟妈妈见他不说话,只是眼神发直地看着周围,更是急了,伸手就想去摸他的额头,语气里满是焦急。庆晟看着妈妈憔悴的脸,鬓角里能看到几缕刺眼的白发,那是这段时间为了他的病熬出来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没事,可就在这时,那股熟悉的、冰凉的窥视感又从背后涌了上来。他没敢把这件事告诉妈妈,只是摇了摇头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怎么,就是有点走神。”
可他看向周围,妈妈的眼神是真实的,脚下的触感是真实的,阳光的温度也是真实的,一切都真实得挑不出一点错,可就是这种真实,让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场景再次切换,这一次,他推开门,闻到了熟悉的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。教室里的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,把课本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推开门的瞬间,教室里的喧闹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,有好奇的,有惊讶的,还有带着点探究的。他的脚步顿了顿,硬着头皮走了进去,迎着那些目光,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,拉开椅子坐了下去。
屁股刚碰到椅子,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,还是熟悉的力道。郭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点打趣的意味:“终于舍得回学校了?你再不回来,熊翌都要天天在我耳边念,说没人跟他抢零食了。”话音刚落,前桌的熊翌就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,眼睛亮晶的“你可算来了!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请假,不来了呢!”庆晟看着他,无奈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“怎么可能,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里吧。”
他说着,伸手翻开桌上的课本,指尖碰到书页的瞬间,那种熟悉的不真实感又冒了出来。他抬头看了看讲台上正在写板书的老师,又看了看周围低头记笔记的同学,郭尉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胳膊,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下课给你带吃的”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,可他总觉得,哪里不太对劲。
课上到一半,庆晟的注意力早飞走了。他盯着课本上的字,一个都看不进去,手指不自觉地在桌肚里折起了纸飞机,一张草稿纸被他折了又拆,拆了又折,最后终于成型,尖尖的机头对着教室前方。他盯着那架纸飞机,耳边突然又响起了妈妈惊慌的声音,和刚才在家里一模一样:“庆儿!小庆!你怎么了?”他下意识地抬头,眼前却不是妈妈的脸,而是老师站在讲台上,皱着眉头,一脸严肃地看着他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:“庆晟!站起来!上课别走神!”
那声音像一道惊雷,在他耳边炸开,吓得他浑身一抖,手里的纸飞机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就在这一瞬间,老师的怒吼声突然变了调,不再是课堂上的训斥,而是变成了战场上冲锋的咆哮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紧接着,是飞机坠落的尖啸声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;是钢铁洪流碰撞的轰鸣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;还有炮弹炸开的巨响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。他抬头望去,窗外的天空不再是明亮的蓝色,而是被硝烟染成了灰黑色,一颗颗带着火光的炮弹,像流星雨一样,从远处砸下来,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飞来。
他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呛人的硝烟味,能感觉到炮弹炸开时的热浪。“又被炮轰了。”庆晟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,等着那阵剧痛和死亡的降临。
预想中的爆炸和疼痛并没有来,耳边的轰鸣声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庆晟闭着眼,等了很久,都没等到那股席卷而来的热浪。他有些疑惑地慢慢睁开眼,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炸成碎片,也没有回到熟悉的教室,而是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……
脚下踩着的不是教室的地板,而是湿漉漉的、布满青苔的石板路,一脚下去,溅起的水花里还混着黑色的淤泥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垃圾臭味,混杂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腐臭,呛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。他抬起头,四处张望,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,墙根下堆着一袋袋散发着恶臭的垃圾,苍蝇在垃圾堆上嗡嗡地飞着,挥之不去。
小巷的尽头,是一片刺眼的光亮。他眯着眼望过去,远处是高楼林立的繁华街区,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烁着,把半边天都映成了彩色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人流不息,路边的商店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,连空气里似乎都飘着奶茶和面包的甜香味。可眼前的这条小巷,却像是被这片繁华遗忘了一样,阴暗、潮湿,和远处的亮丽格格不入,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硬生生被拼在了一起。
庆晟的心脏又开始砰砰地跳了起来,不是因为害怕眼前的景象,而是因为那股从他出医院开始,就一直跟着他的窥视感,此刻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强烈了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道视线正透过小巷的黑暗,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在这条陌生的小巷里多待一秒钟。这里人生地不熟的,两边的巷子又深又窄,一眼望不到头,谁也不知道拐角后面藏着什么。万一这是条死胡同,他被人堵在这里,到时候被杀了都没人知道。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小巷,黑漆漆的,像一张张大的嘴,等着把他吞进去。他咬了咬牙,毫不犹豫地转身,朝着远处那片亮着灯的、热闹的街区冲了过去。
巷口就是拥挤的人流,他一头扎了进去,被来来往往的人潮推着往前走,脚步没停,也不敢停。他的身影很快就被如潮水般向前的人群吞没,消失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影里,只留下身后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,和那道藏在黑暗里,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