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礁村位于东海沿岸一处偏僻的海湾里,三面环山,一面临海,进出只有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。村子不大,百余户人家,多以捕鱼为生。村口立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石碑,勉强能辨认出“铜礁”二字。码头边泊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渔船,随着海浪轻轻起伏,船身的油漆大多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和经年累月被海水浸泡过的木质纹理。
刘耀文和严浩翔到达时,已是傍晚。海面上的天光正在迅速消退,从浅蓝过渡到橘红,再渐渐沉入一种灰紫色的暮霭中。海风带着咸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属于深海的气息,扑面而来,让习惯了内陆空气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。
来接他们的是当地派出所的一位姓陈的民警,四十出头,皮肤黝黑,面相憨厚,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方言口音。他一边领着两人往村里走,一边简单介绍着情况:“……最开始是老周家的人来报案,说他家男人出海回来后人就不对了,整天恍恍惚惚的,问他话也答不上来,就知道反复说‘少了三天’、‘少了三天’。后来又有几户人家也来说同样的情况,我们所长觉得不对劲,就往上头报了。”
“那些渔民现在状态怎么样?”严浩翔问,手里已经习惯性地掏出了笔记本。
“有好有坏。有的人休息了几天已经缓过来了,能正常说话干活,但一问起那三天的事,就说记不清了,好像被人从脑子里硬生生挖走了一块。有的人到现在还恍恍惚惚的,晚上不敢出门,说一闭眼就看到海底有光在闪。”陈民警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“村里老人说,怕是得罪了海里的东西。”
刘耀文没有接话,只是 quietly 观察着周围的环境。村子比他预想中更加安静。正值晚饭时分,却几乎看不到有人在户外走动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只有零星几缕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在海风中很快被吹散。偶尔有一两个村民匆匆走过,看到他们这几个陌生面孔,也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,仿佛生怕被叫住问话。
陈民警将他们带到村西头一栋二层小楼前,说这是村里一户外出务工人家闲置的房子,暂时借给他们落脚。房子不算宽敞,但胜在干净整洁,水电齐全。陈民警留下钥匙和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,标注了几户受影响渔民家的位置,便匆匆告辞了。
夜色很快完全降临。铜礁村没有太多路灯,入夜后便陷入一种近乎纯粹的黑暗,只有远处码头边一盏昏黄的孤灯,在海风中摇曳,在漆黑的海面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光晕。海潮声一波接一波,从黑暗中涌来,又退去,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而均匀的呼吸。
刘耀文和严浩翔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,坐在一楼客厅里,摊开陈民警留下的地图,商量明天的走访计划。
“明天一早,先去老周家和另外两户情况比较严重的渔民家里看看。”严浩翔用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位置,“如果能跟他们本人聊上几句最好,聊不上的话,跟家属了解一些情况也行。重点是搞清楚他们出海的具体位置、时间、当天的天气和海况,以及——他们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。”
刘耀文点头,目光落在地图上海岸线的轮廓上。铜礁村位于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形海湾中,海湾两侧是伸入海中的岬角,如同两只合拢的手臂,将这片海域环抱其中。在地图上看,这个海湾的形状有些奇特——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,开口朝向东北,而海湾中心的位置,标注着一个细小的地名:铜礁。
“这个‘铜礁’,是指村子,还是海里的什么东西?”刘耀文指着地图上那个地名问道。
严浩翔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:“明天问问当地人。”
夜深了。严浩翔先去二楼房间睡下,刘耀文却毫无睡意。他走到一楼的后门前,推开门,外面是一个小小的、用水泥砌成的露台,正对着大海。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咸腥和凉意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试图从那混杂的气息中分辨出是否有任何不属于自然的味道。
探测仪的读数正常。胸口的玉佩温润如常。
但他总觉得,那片在夜色中沉默涌动的大海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在安静地注视着这座海边的小村庄。
他握着那枚温润的白玉佩,在露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将他的指尖吹得冰凉,才转身回到屋内,关上了门。
海潮声依旧,一波接一波,永不停歇。
次日清晨,刘耀文和严浩翔吃过简单的早饭,便按照地图上的标注,前往第一位受影响渔民的家。
老周家位于村子东头,靠近码头。一栋普通的农家小院,院子里晾晒着几张渔网,墙角堆放着一些空的塑料筐和泡沫浮漂。一位中年妇女正在院子里低头清洗着几件衣物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,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处于忧虑和疲惫中的人才有的憔悴神情。
她就是老周的妻子,姓吴。听明两人的来意后,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,侧身让开门口:“进屋说吧。”
老周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,低着头,手里机械地搓着一截麻绳。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,身材精瘦,皮肤被海风和日光打磨成一种深沉的赭褐色。听到有人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在刘耀文和严浩翔脸上扫过,眼神有些涣散,但很快又重新聚焦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。
“老周,这两位是上头派来了解情况的同志。”吴婶在旁边解释了一句,又转头对两人道,“他这几天好一些了,能认人了,也能简单说几句话。但一问起船上那几天的事,他就……”她没说完,只是叹了口气。
严浩翔在矮凳上坐下,没有急着提问,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递给老周一支。老周犹豫了一下,接了过去。严浩翔帮他点上,自己也点了一支,两人就这么沉默地抽了几口烟,仿佛两个在码头边偶遇的普通渔民。
过了一会儿,严浩翔才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:“周叔,那天出海,天气怎么样?”
老周抽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一团白雾,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而缓慢:
“晴……大晴天。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。我开了大半辈子船,没见过那么平的海。”
“几点出的海?”
“天没亮就出了……大概四五点吧。想着趁早潮多下一网。”
“船上就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?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,烫了一下指尖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记得……那天海面上起了雾。很大的雾。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然后我就……不记得了。等我再回过神来,船已经漂到了离岸很远的地方,导航全坏了,天是黑的,我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。我凭着感觉往回开,回到码头的时候,他们告诉我——已经过了三天了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——不是恐惧,更像是一种深深的、无法理解的困惑。
“那三天……到底去哪了?”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离开老周家后,刘耀文和严浩翔又走访了另外两户受影响渔民的家属。得到的描述大同小异——都是在一个“海面平得像镜子”的大晴天出海,都是在海上遇到了“突然升起的大雾”,然后便是长短不一的记忆空白。最短的丢失了一天,最长的丢了整整四天。所有人事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导航设备失灵,仿佛那片大雾不仅吞噬了他们的时间,也干扰了那片海域所有的电子设备。
走访结束时,已是下午。海面上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,起风了,浪头比上午高了一些,拍打在码头的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刘耀文站在码头边,望着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,沉默了很久。探测仪的读数依然正常,胸口的玉佩也没有任何异常反应。但他的直觉告诉他——这片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,藏着某种他们尚未触及的东西。
他蹲下身,将手伸入海水中。海水冰凉,带着属于早春的寒意。他闭上眼,将一缕阳气凝聚于指尖,尝试着向海水中探去。
那一瞬间,他仿佛感觉到——在那片深沉的、无边无际的蓝色之下,有一个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心跳般的脉动,与他的阳气产生了一刹那的共振。
然后便消失了。快得像错觉。
他收回手,站起身,看着指尖上残留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,然后滑落。
“有发现吗?”严浩翔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刘耀文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目光依旧望着那片海面,缓缓摇了摇头:“还不确定。但海里……确实有东西。”
海风吹过码头,带来遥远而湿润的气息。远处,海天相接的地方,有一道隐约的、比天色更深的灰蓝色线条,仿佛一道沉默的边界,分隔着已知与未知的两个世界。
而那片吞噬了渔民们三天记忆的迷雾,正蛰伏在那条边界之后的某个角落,等待着下一次的浮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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