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耀文家所在的联排别墅区,比云栖玫瑰园的独栋别墅密度高些,但也算清静。他住在三层,带一个不大的露台。此刻,客厅灯火通明,电视里正放着嘈杂的体育节目,但他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靠,真特么邪门……”他瘫在沙发上,灌了一大口冰水,还是觉得莫名烦躁。刚才在三号别墅外那一嗓子喊出来是痛快了,可回来之后,总觉得后脖颈那块儿凉飕飕的感觉不但没消,反而更明显了。像是有人拿着块冰,隔空贴在那里,丝丝地冒着寒气。
他抬手用力搓了搓后颈,皮肤温热,可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搓不掉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他嘟囔着,起身走到窗前,想透口气。窗外是对面别墅黑黢黢的墙壁,没什么看头。他刚想拉上窗帘,目光无意中扫过楼下小区步道。
一个身影,安静地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正仰头看着他这扇窗户。
刘耀文心里猛地一跳。谁?保安?邻居?看身形,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深色衣服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但那人抬头看来的目光,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昏暗的光线,也让他觉得……格外清晰平静。
是之前站在对面树下的那个人?刘耀文隐约有点印象,当时他注意力都在警察和别墅上,只模糊记得对面树荫下似乎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很年轻,像学生。
那人见他看过来,并没有移开视线,也没有走过来,只是依旧静静地站着,仿佛只是路过,偶然抬头。
刘耀文皱了皱眉。他胆子大,但也不是没脑子。这大晚上的,一个陌生人在楼下盯着自家窗户看,怎么想都不对劲。他唰地一下拉上窗帘,隔断了那道视线,心里的烦躁却更甚。是警察?便衣?还是……跟赵家案子有关的人?
他走到门边,检查了一下门锁,又走到通往露台的玻璃门前,也确认锁好了。做完这些,他才稍微松了口气,重新坐回沙发,拿起手机想打两把游戏转移注意力。
手指刚触到屏幕,客厅的灯,毫无征兆地,闪烁了一下。
“嗯?”刘耀文抬头,看向头顶的吊灯。灯光明亮,毫无异样。是电压不稳?这小区物业费挺贵,电路很少出问题。
他没太在意,低下头继续看手机。可还没等他点开游戏图标,灯光又闪烁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,甚至发出了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紧接着,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寒意,猛地从他后颈炸开!像是冰水顺着脊椎浇了下去,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!刘耀文浑身一僵,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毯上。
不对!
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,全身肌肉紧绷,进入戒备状态。客厅里温度骤降,明明关着门窗,却仿佛有穿堂风吹过,激得他手臂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。灯光开始剧烈地、不规则地闪烁,电视屏幕也滋啦作响,画面扭曲,体育解说员的声音变成了刺耳的电流噪音。1
好恐怖
“谁?!”刘耀文低吼一声,目光如电,扫视着客厅每一个角落。沙发,茶几,电视柜,餐桌……一切如常,但又处处透着诡异。那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感觉,比在健身房被最强壮的对手盯上时,更加令人毛骨悚然。这不是人类的视线。
他缓缓移动脚步,背靠墙壁,摆出防御姿态,眼睛紧紧盯着光线明灭不定的客厅中央。肾上腺素飙升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,但奇异地,他并没有感到多少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和面对未知威胁的极度警觉。
灯光又是一次剧烈的明灭。在那一瞬的黑暗与光亮交替的间隙,刘耀文似乎看到,客厅地毯上方,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,一股淡淡的、灰黑色的、如同烟尘般的东西,缓缓凝聚、飘荡。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,却散发着他难以理解的恶意和冰冷,正是这东西,让他后颈发凉,让房间里的电路失常。
是它!是跟着自己回来的!
刘耀文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他本能地知道,这东西不怀好意。他咬紧牙关,紧握双拳,骨节捏得发白,浑身肌肉贲张,死死盯着那团逐渐清晰的灰黑烟气。逃?不,他刘耀文字典里就没有临阵脱逃这四个字!管你是什么鬼东西,想搞我,也得先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!
灰黑烟气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敌意和蓬勃的血气,翻滚得更加剧烈,隐隐发出无声的尖啸,带着嗜血的渴望,朝着刘耀文缓缓逼近。客厅里的温度更低了,窗玻璃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白霜。
就在刘耀文准备不管不顾先一拳挥过去试试的瞬间——
“叮咚。”
清脆悠扬的门铃声,突兀地、平静地响了起来。
在这诡异死寂、只有电流滋滋声和无形恶意弥漫的空间里,这声门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却又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冷水,瞬间打破了某种凝滞的对峙。
闪烁的灯光猛地顿住,稳定了下来。电视屏幕的扭曲噪音也消失了,只剩下无信号的沙沙声。那股逼近的灰黑烟气骤然一滞,翻滚的速度明显减缓,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门铃惊扰。
刘耀文也愣住了,蓄势待发的拳头僵在半空。谁?这个点?物业?警察?还是……刚才楼下那个人?
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那团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的灰黑烟气,咬了咬牙,还是挪到门边,从猫眼往外看去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正是刚才楼下阴影里那个年轻男人。楼道感应灯在他头顶洒下暖黄的光,映出一张过分干净清俊的脸,眉眼疏淡,穿着普通的深色运动服,双手插在兜里,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来邻居家借瓶酱油。
“谁啊?”刘耀文隔着门板,声音带着未褪的紧绷。
“物业检修电路,接到反馈说这边电压不稳。”门外的声音平静无波,透过门板传来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抚平焦躁的力量。
物业?检修电路?这么巧?刘耀文心中疑窦更甚。但他看了一眼恢复明亮却依旧冰冷的客厅,以及那团虽然减缓翻滚却并未消失的灰黑烟气。也许……这是个机会?不管门外是谁,多一个人,总比他独自面对这鬼东西强。而且,这人的声音莫名让他觉得……可以试试?
“等着!”刘耀文深吸一口气,猛地拧开门锁,一把拉开了门。
门外,张真源平静地站着,目光掠过刘耀文紧绷的肩膀,直接投向客厅内部。在他的“视野”中,那团灰黑烟气如同受惊的毒蛇,在门开的瞬间瑟缩了一下,但随即又像是被刘耀文身上旺盛的阳气刺激,翻滚着想要扑上来,却似乎又在忌惮着什么,在刘耀文身后不远处逡巡不定。
“电路问题?”刘耀文堵在门口,没完全让开,眼神里满是怀疑和警惕,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攻击或防守的姿态。
“嗯。”张真源应了一声,视线终于落到刘耀文脸上,然后,向下,落在他紧握的、指节发白的拳头上,又缓缓上移,对上刘耀文因为紧张和戒备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。“你拳头捏这么紧,是准备打人,还是准备打……别的东西?”
刘耀文瞳孔微微一缩。这人看出来了?他什么意思?
张真源没等他回答,目光再次投向客厅那团只有他能清晰“看见”的灰黑烟气。那东西的核心,带着与别墅书房“印记”同源的甜腥怨毒,但更驳杂,更躁动,像是吸收了刘耀文身上部分旺盛血气后被激活的、无意识的恶意聚合体。它本能地被刘耀文的阳气吸引,却又被其中蕴含的蓬勃生命力灼得不敢轻易靠近,正处于一种贪婪又焦躁的状态。
不能再让它继续待在这里吸收刘耀文的“人气”了,否则这东西会越来越麻烦。
“不请我进去?”张真源问,语气依旧平淡,仿佛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刘耀文盯着他看了两秒,又瞥了一眼身后明明亮堂却让他浑身发冷的客厅,侧身让开了门口。“进来吧。电路是有点问题,刚才闪得厉害。”
张真源迈步进屋,反手带上了门。关门的声音不轻不重,却让客厅里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又被驱散了一点点。
刘耀文跟在他身后,目光紧紧锁住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。只见这人进门后,既没有去看电闸,也没有检查插座,反而像是散步一样,径直朝着客厅中央——那团灰黑烟气盘旋的位置——走了过去。
“喂!你……”刘耀文下意识想阻止,这人的行为太奇怪了。
张真源在距离烟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右手依旧插在兜里,左手却随意地抬了起来,食指和中指并拢,对着那团翻滚的烟气,凌空轻轻一划。
动作随意得就像拂开眼前的灰尘。
没有光芒,没有声响。
但刘耀文却猛地感觉到,那股一直缠绕着他、让他如坠冰窖的刺骨寒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、剥离!紧接着,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尖锐的、充满不甘的嘶鸣,瞬间又消失无踪。
客厅里,那盏吊灯的光芒似乎稳定明亮了许多,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,潮水般退去。温度在回升,窗玻璃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。电视屏幕也恢复了正常,重新播放起体育节目,解说员的声音清晰传来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刘耀文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看到这个自称物业检修工的年轻人,抬手,虚划了一下,然后……然后那股让他汗毛倒竖的诡异感觉,就没了?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着张真源放下手,插回兜里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个无意义的小动作。然后,张真源转过身,看向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尤其在他眉心位置多看了一眼。
“好了。”张真源说,“电路应该没问题了。可能是瞬时负载过大,或者接触不良,我检查过了。”
刘耀文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检查了个屁你连电箱都没碰”,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刚才那种感觉绝对做不了假!那股阴冷,那团他仿佛看到的模糊烟气,还有这人抬手之后瞬间的轻松……这绝不是巧合,更不是什么电路问题!
张真源没有回答,而是走到沙发边,弯腰,捡起了刘耀文掉在地上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。他看了一眼,是游戏界面。然后,他把手机递给刘耀文。
“晚上别熬夜打游戏,精神紧张容易产生错觉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平淡,带着一种“我说是就是”的理所当然,“早点休息。如果还有问题,可以打物业电话,不过,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,“晚上最好别到处乱跑,尤其别靠近那边出事的别墅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刘耀文震惊又茫然的脸,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真的只是个处理完小问题的物业工。
“等等!”刘耀文一个箭步冲过去,想要拉住他问个清楚。
但门外楼道空空如也,感应灯还亮着,却已不见人影。只有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。
刘耀文扶着门框,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楼道,又回头看了看明亮温暖、仿佛一切如常的客厅。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阴冷,那团诡异的烟气,还有那个神秘年轻人抬手虚划的动作……是梦吗?可掉在地上的手机,手心里残留的冷汗,以及后颈那已经消失但记忆犹新的寒意,都在提醒他,那都是真的。
他慢慢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心脏还在砰砰狂跳,但不再是恐惧,而是混合了震惊、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兴奋?1
?刘耀文你有病吧
“物业检修工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随即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骗鬼呢。
那人最后看他那一眼,平静无波,却仿佛能洞穿一切。还有那句“晚上别到处乱跑,尤其别靠近那边出事的别墅”……
刘耀文摸出手机,翻到通话记录,手指悬在最近联系人的名字上——那是他一个哥们,在体校练散打的,胆子比他还大,平时就爱研究些神神鬼鬼的东西。
犹豫了几秒,他还是按了下去。
“喂,大鹏,睡了没?问你个事儿……你上次说的,那种能看见不干净东西的,或者能对付那玩意儿的……一般都长什么样?是不是都特仙风道骨,或者神神叨叨的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咋呼。
刘耀文却没理会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,刚才那个神秘人站立过的阴影方向。
那个人……绝对不是普通物业。
他会不会……就是那种“高人”?
与此同时,小区外的林荫道上。
张真源脚步不疾不徐地走着,仿佛真的只是个夜归的路人。插在兜里的右手,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,一丝极淡的、灰黑色的气息在他指尖萦绕了一下,随即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彻底消散在夜风中。
那东西不算强,但很“脏”,带着赵广财临死前的恐惧怨毒,还有别墅“印记”吸收的驳杂负面情绪,更沾染了刘耀文一点蓬勃的阳气。放任不管,假以时日,真可能滋生出麻烦。不过,也正好让他确认了,刘耀文这小子,阳气旺得异于常人,对这类阴晦之物的吸引力,就像黑夜里的明灯。而且,他自身似乎也有点模糊的感应,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璐璐发来的消息:“师兄,你那边怎么样?我刚才查了赵广财的一些边角料,发现他几年前匿名资助过一个挺冷门的民俗文化研究会,还捐过一批老物件,有点古怪。还有,那个失踪的‘高人’,好像有点线索了,跟旧城改造前的一片老城区有关,那里以前好像有个小庙,供的不是正经神佛……”
张真源看了一眼,回了句:“知道了。我马上回去。另外,查一下云栖玫瑰园27栋,住户刘耀文,体校学生,背景简单点,主要是……体质。”
收起手机,他抬头望了望被城市霓虹映成暗红色的夜空。
别墅的“印记”,成分诡异的灰烬,失踪的“高人”,赵广财的神秘资助,体质特殊的体育生,直觉敏锐的刑警,手腕沾染阴气的法医……
碎片越来越多了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普通的中性笔,笔杆冰凉。
这潭水,比他下山时预想的,要深。
而此刻,城市另一端的刑侦支队大楼,依旧灯火通明。
马嘉祺的办公室里,烟雾缭绕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。桌上摊开的卷宗旁,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,是关于赵广财早年资助的那个“民俗文化研究会”的初步调查结果,语焉不详,但透着股陈腐诡异的气息。
丁程鑫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最新的化验报告,眉头紧锁。
“马队,灰烬和粉末的进一步分析出来了,里面几种无法识别的有机化合物,经过光谱比对,与一些……早已失传的民间巫傩仪式中,使用的特殊‘香料’和‘符纸’残留,有高度相似性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而且,我在其中一份样本里,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、人体皮肤组织的DNA降解产物,不属于赵广财。”
马嘉祺夹着烟的手指,蓦地收紧。
窗外,夜色深沉,乌云缓缓遮蔽了星月。
起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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