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（一）

众猫沿着小河穿过树林往家走。天更亮了，地上铺满树枝，都是退去的洪水留下的。他们不得不从树枝上爬过去，或者从树枝下钻过去。最后，鸽爪觉得再也迈不动脚步了。

我多想躺到窝里去啊。我简直能睡上一个月！

雨渐渐小了，但没有停。风吹散灰色云团，一片片蓝天出现了。众猫走在树下，身上的毛开始变干，但杂乱地纠结在一起。

“我的皮毛从来没这样脏过。回家以后，我要认认真真地梳理自己，就当我以前从没整理过皮毛。”白尾说。

突然，蟾足停下脚步，仰起头，张开嘴嗅着空气，一本正经地宣布说：“我闻到影族的气味标记了！”

力气好像重新流回鸽爪的脚掌中。所有的猫都加快步伐。很快，他们就跨过了边界。气味标记很微弱，好像被雨水冲刷掉了。巡逻队还没来得及更新。

“我从没想过，我会看到自己高高兴兴地进入影族领地的这一天。”狮焰低声对鸽爪说。

她点点头。这次征程已经永远改变了我们对其他族群的看法。

片刻之后，她嗅到了迎面走来的影族猫的气味。很快，他们就从树林中走出来，是褐皮率领的一支巡逻队，队员有她的学徒八哥爪及武士泉掌和红柳。

“蟾足！虎心！”褐皮惊喜地喊道，并从雨中跑上前来。她与蟾足碰碰鼻子，又把口鼻埋进虎心的皮毛中，喃喃地说：“你终于平安回来了！”

鸽爪浑身一颤，突然想到万一褐皮的儿子虎心没回来，这次碰面会是什么情景。

褐皮退后一步，打量着其他远征猫，继续说：“太好啦！你们把水带回来了！八哥爪，马上跑步回去向黑星报喜。”

她的学徒箭一般跑进森林，兴奋地摆动着尾巴，脚掌在松针上翻飞。

“走吧。”褐皮催促道，“我请你们都到我们营地去，给我们讲讲发生的一切。”

鸽爪和狮焰交换了一下眼色。她想尽快回到石头山谷里自己的家，但同时又不愿和远征队的其他猫说再见。

白尾和莎草须凑到一起耳语了一阵。然后，白尾点点头说：“我们很高兴跟你们一起去拜访影族。”

狮焰也同意了。不过，花瓣毛和远征队的其他猫跟在褐皮后面穿过森林时，好像有些不情愿。

在离营地很远的地方，鸽爪就听到了影族猫兴奋的叫声。她透过树林，看到地面向上倾斜，直到有一排松树灌木的地方。黑星站在那里，身边围满了武士。更多的猫正从他们周围的灌木中走出来。

黑星摆动尾巴招呼他们，大声说：“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的营地！在这里休息一下，吃点新鲜猎物吧。”

他们向斜坡上走时，狮焰伏在鸽爪耳边悄悄地说：“你是谁啊，你为黑星做过什么，值得他这么慷慨？”

虎心的同窝手足焰尾和曙皮冲过来和他碰鼻子。

“我刚刚去过湖边！”曙皮兴奋地宣布说，“水已经流回来了。”

“尽管还要一段时间湖才能装满。但族群得救了。这是你的功劳！”焰尾补充说，并用口鼻蹭着哥哥的肩膀。

“这是大家的功劳！”虎心说。

受到这样的欢迎，鸽爪感觉怪怪的，尤其想到过去影族猫是那么诡秘多疑。还有，她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受到这样的称赞。我们失去了涟尾，我们差点儿无法捣毁大坝。而且我们没能独自完成使命，我们得到了宠物猫和一只独行猫的帮助。

“到营地里来吧。”黑星再次邀请道，同时走上前去迎接远征队。

花瓣毛低下头，说：“谢谢你，黑星，但我不进去了。我失去了族猫，我必须回河族去，告诉大家他是怎样死的。”

“我们陪你回去。”狮焰立即说道。白尾和莎草须也低声表示同意。

花瓣毛抬起头：“谢谢你们，但我要自己回去。”没等其他猫回答，她便再次向黑星点点头，离开了远征队的其他猫。鸽爪目送她离开，直到她消失在树林里。

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狮焰对黑星说，“白尾，你和莎草须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？”

“好的。”白尾回答说，“黑星，感谢你邀请我们进入影族营地。但我们也该回自己的族群了。”

鸽爪转身与蟾足和虎心道别，心里觉得很遗憾。不知怎么回事，他们好像变得不同了，因为他们回到了自己的族猫中间。他们的气味正在变浓，变得不那么熟悉，他们的表情也更难解读了。他们现在更……更像影族猫了。我们一起远征的时候，曾属于一个族群。

蟾足正站在褐皮身边。他威严地向狮焰和其他猫点点头，说：“我很自豪能与你们同行，更自豪的是我们完成了使命。”

鸽爪觉得这听上去就像族长在森林大会上做的正式报告。她不止一次产生过奇怪的感觉，不知道蟾足的真实感觉是什么，不知道他的忠诚是否真的超越过自己的族群，不知道他是否曾经忠实过与他同行的外族猫。

虎心斜眼看了看族猫们，然后走到鸽爪面前，用口鼻蹭着她的口鼻，低声说：“我会想念你的。我们以后在森林大会上见，好吗？”

鸽爪刚说完“好的，我也会想你”，蟾足就一摆脑袋，示意那名年轻武士该走了。虎心立刻向他的族猫走去。

“继续操练我教你的那个战斗动作。”莎草须提醒他说，“下次森林大会时，我会打你的。”

雷族猫和风族猫转身离开时，虎心最后向他们摆摆尾巴。众猫穿过那片浓密的松树林，向小河走去。狮焰走在最前头。他默默顺着岸边往前走，仍然走在影族领地这边，一直走到湖边。

鸽爪还以为能看到湖水满了，就像她在梦中看到过的那样。但水边仍然在泥地那边很远处。河水正哗哗流到湖底干干的石头上。他们趟过河水，顺着雷族领地往前走时，她想：我猜我们以后谁都不想再打湿脚掌了。

他们一起走到鸽爪和狮焰需要转身进入森林，向石头山谷走去的地方。然后，雷族猫和风族猫互相道别。

这次真的结束了，鸽爪难过地想，我们不再是一个远征队的成员，而是分属不同族群的猫。

“再见。”白尾说。她满眼遗憾，好像不情愿征程就此结束，“愿星族照亮你们前行的路。”

“你们也是。”狮焰回答说。

他和鸽爪紧紧靠在一起站了一会儿，目送两只风族猫迈着疲惫的步伐继续顺着湖边往前走。然后，他们爬上岸，朝雨水还在滴答作响的树林走去。他们没走出几步，鸽爪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，看到沙风从湖底冲过来。狐步、冰云和蟾步跟在她后面。四只猫嘴里都叼着浸满水的苔藓。

“嘿，是狮焰和鸽爪！”狐步欢呼道，并把嘴里的苔藓放下，从沙风身边飞奔过来，第一个跑到族猫们面前，“你们回来啦！你们把水带回来了！”

冰云和哥哥一起冲过来。“怎么样？”她叼着苔藓说，“你们找到那些动物了吗？”

“是不是很可怕？”蟾步也凑过来问道。他的眼睛在放光。

“给他们一点儿空间吧。”沙风说，“回到石头山谷后，你们有大把时间听他们讲故事。狐步，跑步回去向火星报告他们回来这件事。”

狐步欣喜地一甩尾巴，从树林中跑走了。狮焰和鸽爪跟在取水队后面，慢慢往营地里走。等到石头山谷入口处的荆林屏障映入眼帘时，众猫已经从荆棘通道蜂拥而出。鸽爪想：就像洪水冲过大坝一样。荆棘爪、黄蜂爪和梅花爪正在跑来跑去，兴奋地玩打仗的游戏。年长的武士更缓慢地走过来，他们的尾巴笔直地竖在空中，眼里闪着光。罂粟霜挺着个大肚子出现了，香薇云和黛西陪着她。就连长老们也都出来了。鼠毛将尾巴放在长尾肩上，给他带路，波弟脚步缓慢地跟在他们后面。

当火星从荆棘中钻出来时，其他猫纷纷退向两边，让他通过。雷族族长一直走到狮焰和鸽爪面前才停下脚步，伸过尾巴尖拍了拍他们的肩膀。

“祝贺你们。”他那双绿眼睛里闪动着自豪的光芒，“你们挽救了所有族群的生命。”

说罢，他用尾巴示意，邀请狮焰和鸽爪走到他前面，率先进入营地。其他族猫跟在他们身后涌进营地。云尾从新鲜猎物堆上拖来一只巨大的兔子，放在狮焰脚边。

“吃吧。”他说，“你们俩一定饿坏了。”

“谢谢。我们一会儿再吃。”狮焰向白毛武士点点头，“我们得先向火星汇报。”

但他们无法移动脚步，因为越来越多的猫围了上来。

“是什么东西把小河堵住了？”

“真的有棕色动物吗？”

“你们遭遇两脚兽了吗？”

鸽爪不想理会兴奋的族猫们提出的问题。她拼命踮起脚尖，从围在身边族猫的头顶上望出去。她在哪里？最后，她终于看到藤爪站在猫群后面。她不好意思地看了姐姐一眼，又低头盯着脚掌。鸽爪从猫群中挤出来，走到妹妹面前。

“藤爪！”她说，“我想死你了！”

藤爪抬起头来，满眼痛苦地看着姐姐，承认道：“我生怕你不会想我呢！”

“别傻了。”鸽爪亲切地说，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，对吗？我一直都在想你！”嗯，至少大多数时候都在想。

“嘿，鸽爪！”听到老师的声音，鸽爪转过身。狮焰正和火星及黑莓掌一起站在高岩下的岩壁边。“我们得作报告了。”他喊道，“火星想让我们向全族群讲讲发生的事。”

“我来了。”鸽爪回答说。

她向老师走去时，看到狮焰的目光飘移到她身后的什么东西上。他点点头，说：“松鸦羽。”

鸽爪回过头，看到松鸦羽正从他巢穴那边走过来。她震惊地倒吸一口气：巫医看上去比她和狮焰离开营地时老了许多。他眼神迷离，看上去和长老一样憔悴，而且一边腰上还有一道新伤疤。他缓慢地迈动着脚掌，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腿能否撑得住他的身体。
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声音嘶哑地说。

“谢谢你，松鸦羽。”鸽爪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。他们不在的时候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，让他变成这副模样？

鸽爪回头看看狮焰，发现他和自己一样震惊。当松鸦羽向族长和其他猫走过去时，她跟在他后面，还回头看了藤爪一眼。“我马上就回来。”她向妹妹保证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