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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拱桥

连廊

沈鸢十二点四十就到了南湖公园。

她提前了二十分钟。阳光很好,五月底的午后已经有了初夏的热度,湖面上的冰早就化了,波光粼粼地晃着碎金一样的光。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,在风里轻轻摆动,那些元宵节挂上的红灯笼已经摘掉了,柳叶长得茂密,绿得发亮。

她在拱桥下面站了一会儿,又觉得太早了显得自己很着急,于是绕着湖边的小路走了一圈,走得很慢,边走边看手机上的时间。十二点五十五,她走回了拱桥边上,站在一棵柳树下面,假装在看湖面上的鸭子。

一点整,她看到江临从公园入口的方向走了过来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,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,衣摆松松地垂在裤子外面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,看起来鼓鼓的,像是装了什么东西。

沈鸢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,从柳树后面走出来。

江临看到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加快了速度,几步走到了她面前。

"你来这么早。"他说。

"你也挺早的。"沈鸢说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拱桥下面,柳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垂下来,偶尔有一两根拂过肩膀,痒痒的。周围没有人,午后的公园很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。

江临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。

"给你的。"

沈鸢接过来。信封很轻,她捏了一下,里面像是几张纸。她看了江临一眼,他正看着她,表情看不出什么,但沈鸢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,就是那种藏不住的红,像冬天里被冻过又被暖气烘过的皮肤。

"我能现在打开吗?"她问。

"随你。"

沈鸢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信封。里面是一沓纸,她抽出来一看,愣住了。

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幅画。水彩画的,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,穿着校服,背着一个书包,侧着头在看什么。笔触不算精细,有些地方的线条甚至有些歪扭,但那个人物的轮廓和她太像了,尤其是那个侧头的角度,和她每天站在梧桐树下看跑道时一模一样。

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写着日期和地点:"12月3日,操场梧桐树旁。"

沈鸢抬头看了江临一眼。他没有解释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她翻到下一张。

第二张画的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窗边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面前的课本上。画面上的人低着头,手里握着笔,表情很专注。

"1月15日,市图书馆自习区。"

第三张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食堂的餐桌前,端着餐盘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来。

"3月2日,学校食堂。"

第四张画的是一个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背影,跑道在她脚下延伸,终点线在前方不远处。

"4月12日,春季运动会,女子八百米。"

沈鸢的手指微微发抖。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,每一张都是一幅水彩画,每一幅画里的主角都是她。她跑步的样子、她看书的样子、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、她端着餐盘犹豫的样子,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捕捉到的瞬间,被江临一笔一笔地画了下来,用很轻很淡的水彩色,留在了纸上。

一共十二张。

每一张右下角都写着日期和地点,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五月,横跨了整整半年。

沈鸢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手已经抖得快要拿不住那些纸了。最后一张画的不是她,而是一幅风景——南湖公园的拱桥,桥下的湖水,湖面上的倒影,还有站在桥上的两个人影,一高一矮,靠得很近。

右下角的日期写着:"2月16日,南湖公园。"

那是他们第一次来南湖公园的那天。他站在桥的最高处,问她高考以后想去哪个城市。

沈鸢抬起头看着江临。她的眼眶已经湿了,但她使劲忍着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回响——这半年,他一直在画她。

他不是在某个瞬间忽然决定画她的,他是从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就开始画了,一张接着一张,把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意的瞬间,一笔一笔地留了下来。

"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?"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
江临沉默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沓纸上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"你第一次来图书馆还伞那次,"他说,"那天你穿着蓝色卫衣,坐在窗边,光打在你脸上。我当时在想,如果有一个办法能把那个画面留下来就好了。"

沈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

一颗,两颗,三颗,落在那些水彩画上,把纸面洇湿了一小片。她赶紧用手背去擦,怕把画弄花了。

"你别哭啊,"江临的声音忽然有些慌。他上前了一步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像是不知道该放哪,"我画这个不是要让你哭的。"

沈鸢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想笑,但嘴角一弯眼泪就掉得更凶了。她把那些画紧紧地抱在胸口,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
"江临,"她哑着嗓子叫他。

"嗯?"

"你是不是……"她说不下去了。那几个字在嘴边转了很久,她想说,又不敢说。如果她说出口了,而他的回答不是她想要的那个,那这些画算什么?那这半年算什么?

但江临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几乎是小心翼翼的柔软。

"沈鸢。"他也叫了她的名字。

"嗯?"

"我画了十二张画,"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像是怕被风听了去,"但这十二张画加起来,都不如你站在这里好看。"

沈鸢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。

她把脸埋进那沓画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。江临终于伸手了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传来温热。

"你怎么这么会说话。"她闷在画纸里,声音含混不清。

"我练了一个月。"他说。

沈鸢抬起头,眼泪把她的睫毛黏成了一簇一簇的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她看着江临,他也看着她,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,一个哭得稀里哗啦,一个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。

"江临。"

"嗯。"

"我要问你一个问题。"

"你问。"

"你要想好了再回答。"

江临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"好。"

沈鸢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泪用力擦干,攥着那沓画的手都攥出了白色的印痕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些她攒了一整个学年的勇气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。

"你刚才说,十二张画加起来,不如我站在这里好看,"她的声音还有点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"那……如果以后我想每次都站在这里,站在你面前,你愿意吗?"

江临看了她几秒,然后笑了。

那个笑容她从未见过——不是淡淡的弯嘴角,不是偶尔透出来的温和,而是一个完整的、灿烂的、从眼睛里一直蔓延到嘴角的笑容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整张脸都在发光,那种光芒和她第一次站在成绩榜前看到他的名字时想象过的、属于第一名那个位置的骄傲不同,它是柔软的、真实的、只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光芒。

"沈鸢,"他说,"我画了半年才敢把这些画给你。你以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它们吗?"

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,垂在身侧,往前迈了半步。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个拳头的宽度,近到沈鸢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看到他耳尖上那一点顽固的红色。

"我画这十二张画的时候,每一张都在想一件事,"他说,"我在想,如果有一天,我能把这些画一张一张地摆在你面前,然后告诉你——"
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进她的眼睛里。

"沈鸢,我喜欢你。从你把伞递回来那天开始,就一直喜欢。"
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吹动柳树的枝条,吹动他们之间的空气。沈鸢站在那里,怀里抱着那十二张画,眼泪和笑容一起出现在脸上,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。但她不在意了。

她已经得到了她想了一整个学年的话。

"我也喜欢你,"她说,"从那天在连廊上,你把伞塞给我的时候,就喜欢了。"

江临又笑了,伸出手,用手背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弄疼了她。

"那,"他说,"我们算在一起了吗?"

沈鸢没回答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扑进了他怀里,额头抵在他的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声——又快又响,和她的一样。

"算。"她闷在他衬衫上说。

江临的手臂慢慢收拢,环住了她的肩膀。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,声音从胸腔传出来,带着共振的微微震动:"好。"

他们站在拱桥下面,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摆,湖面上波光粼粼,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远处有人在遛狗,有小孩在追着湖边的鸭子跑,嬉笑声被风送过来,模糊而遥远。

沈鸢把脸从江临胸口抬起来,仰头看着他。

"那十二张画,"她说,"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。"

"以后还有更多,"江临低头看她,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没放下来,"画到你不想看了为止。"

"那要画很久很久。"

"嗯。我有的是时间。"

沈鸢笑了,这一次是真的笑了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眼泪还挂在脸颊上,但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满到快要溢出来。

他们从拱桥下面走出来,沿着湖边的路慢慢走。阳光很好,风也很好,五月底的下午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

沈鸢抱着那十二张画,走在江临的右手边,偶尔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,然后飞快地转回去。江临被她看了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,侧过头来:"你看什么?"

"看我的十二张画。"沈鸢说。

"画在我脸上?"

"画在心里。"沈鸢说完自己先红了脸,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。

江临在身后笑了一声,跟上来,和她并肩走在柳树下。

那一天的一切,沈鸢后来记了很久很久。她记得湖水的颜色,记得柳树的声音,记得风吹在脸上的温度,记得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,记得他心跳的频率。

她记得他们从公园出来之后,坐了27路公交车回学校。车上人很多,他们站在车厢后门的位置,没有座位。公交车转弯的时候,她晃了一下,江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,然后就没有松开了。

他的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贴着手心,十指慢慢地扣在一起。

沈鸢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嘴角弯得再也压不住了。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车窗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着米白色T恤的女生和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生,并肩站着,手牵着手,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成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
她想,这个画面,如果江临把它画下来,一定是第十三张。

而她一定会把那第十三张,放在所有画的最上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