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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五章 雪落无音,岁岁空候

故人远去

雪落无音,岁岁空候

边城的风雪,一夜未歇。

破晓时分,天地尽数被素白掩埋。远山无痕,江河沉寂,街巷楼台覆着厚厚积雪,落尽世间所有喧嚣色彩,只剩一片苍茫冷寂。北风穿城而过,卷着碎雪横扫四野,声声呜咽,像是旧岁未尽的叹息,盘旋不落,岁岁不休。

岁暮深冬,人间皆盼辞旧迎新。

市井百姓扫雪除尘,备置年礼,家家户户檐下悬起红灯,暖色微光刺破纯白寒色,添得几分烟火暖意。漂泊在外的人风雪兼程归故里,离散已久的人盼来年重逢,世间万般疾苦,皆可随冬雪消融,万般遗憾,皆可待新春抚平。

众生皆有来年可期,唯有沈逾砚,岁岁无新,年年空旧。

他的新春,早已随故人远去江南的那年冬日,彻底寂灭。

此后岁岁隆冬,年年落雪,于旁人是岁末收尾、来年开端,于他,只是又一轮孤寂囚笼的往复,又一场无人等候的落雪,又一次深入骨血的亏欠与溃烂。

沈府庭院,白雪铺地,无痕无迹。

昨夜他立在风雪之中久伫,满身落雪,满身寒凉,直至夜深霜重,才默然回身。院中老梅依旧覆雪垂枝,花苞敛于白雪之下,沉寂无声,不见半分生机。

往年雪落梅寒,总有人陪他赏雪折梅,煮雪烹茶。

那人眉眼温软,性子恬淡,最喜冬日落雪之景。会踩着浅浅积雪走到梅下,指尖轻拂枝头落雪,轻声同他言说,雪落人间最干净,可覆尘埃,可掩纷扰。

那时他身居朝堂初处风波,终日紧绷,满心权谋算计。

是那人,以一身温柔暖意,熨平他所有戾气与疲惫,为他冰冷枯燥的权臣岁月,添了唯一一点烟火温柔。他曾以为,这点温柔会岁岁常在,梅雪年年,故人岁岁无别。

终究是他太过自负,太过凉薄。

他坐拥权势,惯于权衡,把人心当棋局,把情意当附庸。一次次以立场为刃,以沉默为墙,以骄傲为锁,将那人的温柔步步推开,将那人的赤诚层层辜负。

那人从不争执,从不怨怼,只是默默包容他的偏执,消化他的冷漠,迁就他的身不由己。攒尽岁岁年年的失望,耗完义无反顾的深情,最后选择无声远离,彻底退场。

没有告别,没有怨怼,没有纠缠。

只留他一座空府,一场落雪,一世无法偿还的亏欠。

晨起天光灰白,寒色浸窗。

屋内炭火依旧燃着,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他心底经年不化的冰霜。案头陈设一如往昔,那人曾用过的白瓷茶盏、研墨的青石砚台、翻过的古籍书卷,尽数原样摆放,纤尘不染。

三年光阴流转,人事更迭,朝堂翻覆。

他守住了这满室旧物,守住了满院旧景,却终究守不住一个远去的故人。

仆从躬身入内,低声请示岁末事宜,言语间皆是辞旧迎新的规整礼数。府中上下皆在筹备年节,清扫庭院、备办宴食、修整灯火,人人眉眼间带着岁末的期许,盼着新年安稳,岁岁顺遂。

沈逾砚端坐案前,指尖轻抵眉心,眉眼沉静无波。

他淡淡抬手,悉数免了繁文缛节。

无需年宴,无需灯火,无需迎新。这偌大沈府,无团圆可盼,无新人可迎,无喜乐可贺。岁岁新年,于他不过是寻常昼夜更迭,徒增年岁,徒添孤寂。

仆从应声退去,厅堂瞬间重归死寂。

偌大府邸,广厦千间,灯火万千,却无一人问他寒暖,无一人陪他岁末守夜,无一人与他共盼来年。世人皆羡他权倾边城,位高权重,风光无限。

无人知晓,他是这世间最贫瘠之人。

赢了朝堂万里山河,赢了世人敬畏仰望,赢了半生赫赫功名,唯独输掉了此生唯一的温柔,唯一的偏爱,唯一的人间归处。

他起身,缓步踏出书房。

庭院积雪深厚,落足之处,浅浅脚印转瞬便被纷飞落雪渐渐覆盖,无痕无迹。北风凛冽,卷起漫天碎雪,迷了眉眼,寒凉刺骨。

沿着当年二人常走的回廊缓步独行,一步一步,皆是旧忆。

从前雪落之时,那人总会挽着衣袖,随他漫步庭院,怕他受寒,总会随身带着暖炉,会轻声叮嘱他莫要久立风雪。会笑着说,功名皆虚,岁岁平安,有人相伴,才是人间圆满。

彼时的他,置若罔闻,满心皆是朝堂利弊。

如今幡然醒悟,看透功名虚妄,看淡权势浮华,终于懂得何为圆满,何为真心,何为人间最珍贵的温存。

可懂时已晚,悟时已空。

圆满早已破碎,温存早已远去,真心早已被他亲手碾碎,散落风雪,再也无从捡拾。

行至湖心凉亭,四面风雪通透,寒色无边。

此处曾是二人冬日最常静坐之地。雪落亭台,煮茶闲谈,不问朝堂风雨,不谈俗世纷扰,只守片刻安稳朝夕。那时风温柔,雪温柔,岁月温柔,身边人更是温柔。

如今亭台依旧,风雪依旧,岁岁寒凉依旧。

唯独并肩之人,杳无音信,远隔千山。

他静坐石凳之上,任由风雪落满肩头、覆满眉眼,周身寒意彻骨,却浑然不觉。躯体的寒凉,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荒芜与疼痛。

这些年,他无数次克制南下寻人的念头。

手中权柄滔天,若想寻一人,纵使天涯海角,亦可一朝觅得。可他不敢,亦不能。

当年是他亲手推开,亲手辜负,亲手将那人逼出边城风波,逼离他的世界。那人远赴江南,挣脱纷争,远离寒凉,寻得一世安稳平和,是他此生唯一能给的成全,唯一的救赎。

他怎能再以一己执念,远赴江南,惊扰故人岁月,打破他人安稳?

无数次深夜,他翻看信使带回的零星讯息。

江南水暖风轻,四季无寒,烟雨常年温柔。听闻那人定居水乡小院,种竹栽花,煮茶读书,日子闲散自在,心境平和淡然。早已褪去当年伴他之时的隐忍迁就、郁郁寡欢,眉眼舒展,岁岁安然。

听闻他早已放下前尘爱恨,遗忘边城风雪,遗忘朝堂纠葛,遗忘那个凉薄偏执、伤他至深的沈逾砚。

听闻他岁岁无忧,岁岁从容,岁岁新生。

每一次听闻,皆是宽慰,亦是凌迟。

宽慰于他终得圆满,脱离苦海;凌迟于,他的所有安稳新生,皆是彻底与他划清界限,彻底将他遗忘。

世间最残忍的结局,莫过于此。

你困于旧梦,困于亏欠,困于岁岁思念,终身不得解脱。

而你亏欠之人,早已翻篇过往,向阳而生,岁岁平安,再无旧痕。

风雪愈烈,落雪簌簌,覆盖亭台,掩埋来路。

天地茫茫,四顾无人,万籁俱寂,只剩风声呜咽,雪落无音。

沈逾砚静坐良久,眼底沉寂无泪,心底溃烂无声。

他这一生,杀伐半生,博弈半生,权谋半生,从未惧过风雨,从未畏过别离,从未悔过棋局。唯独悔当初负了一人,凉了一心,碎了一场岁岁相守的诺言。

年少许诺,共赏风雪,共渡余生,共盼朝夕。

字字真诚,句句滚烫,是彼时最纯粹的期许。

终究沦为空谈,沦为旧梦,沦为岁岁空候。

暮色悄然而至,灰白天光彻底沉暗,夜色笼罩边城。满城灯火次第亮起,穿透风雪寒雾,点点暖光散落街巷,映得人间烟火温柔,处处皆是团圆暖意。

千家万户,灯火可亲,故人相伴,岁末温柔。

唯独沈府沉沉寂寂,灯火清冷,满院风雪,满庭荒芜,满世空无。

他起身,踏雪归屋,步履缓慢,身形孤峭。

背影融在漫天风雪夜色之中,孤寂得近乎伶仃,萧瑟得让人心酸。

屋内炭火依旧温热,可一室暖意,暖不透一生寒凉;满堂旧物,填不满一世空寂。

从此年年风雪落边城,岁岁梅雪覆旧庭。

雪落无声,风过无痕,旧人无归,旧梦无醒。

他守着一座空宅,守着半生亏欠,守着一场永不赴约的重逢,在岁岁落雪之中,空候余生,终老此生。

故人远去经年,风雪岁岁如常。

世间万般皆可圆满,唯独他,余生无归,岁岁空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