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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三十九章 余生风雪独自行

故人远去

余生风雪独自行

雨势未歇,缠绵秋雨冲刷着整座临江小城,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,也将石桥之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,彻底冲刷殆尽。

沈辞走下石桥的那一刻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硬生生剥离了骨血里最滚烫的一寸软肋。浑身湿透的衣衫贴在皮肉上,冷得刺骨,可他早已感觉不到分毫寒凉。心底那处盘踞数年、反复隐痛的位置,此刻空空落落,一片死寂,连疼都变得麻木。

没有回头。

半步都没有。

他怕自己只要一回头,就会看见那人伫立原地的身影,怕积攒许久的决绝瞬间崩塌,怕再次心软、再次沉沦、再次跌入这场无望的纠葛里。所以他只能走,只能义无反顾地远离,将年少所有心动与执念,通通葬在这场深秋的风雨里。

巷弄幽深狭长,两侧老墙斑驳,墙根积满雨水,踩上去哒哒作响。昏黄的路灯透过雨帘投下零碎光斑,落在他孤寂的背影上,拉出单薄又落寞的剪影。一路行走,周遭寂静无声,耳边只剩簌簌雨声,和自己平稳到诡异的心跳声。

从前奔赴千里,满心皆是期许,哪怕风雨兼程,眼底也藏着光亮。如今归途漫漫,步履匆匆,心里却一片荒芜,再也装不下半分烟火人间。

他终于懂了。

所谓故人归,从来不是久别重逢的温柔,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告别。

石桥之上,陆时衍依旧静静伫立。

黑色油纸伞稳稳撑在头顶,隔绝了漫天风雨,却困不住满心翻涌的荒芜。他维持着方才淡漠冰冷的姿态,脊背挺直,眉眼寒凉,可垂在身侧的双手,早已攥得指节泛白,掌心被指甲抠出深深的血痕,细密的痛感蔓延全身,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。

视线死死锁着巷口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。

看着那人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野,走出数年的羁绊,走出他小心翼翼守护、却亲手摧毁的余生。

他不能追。

一丝一毫都不能。

世人皆道他冷漠绝情,狠心断了两人所有后路,可无人知晓,他是这世间最可悲的逃兵。所有的冷漠、厌倦、决绝,全是层层伪装的铠甲。他亲手推开挚爱之人,亲手撕碎年少诺言,亲手葬送唯一的温柔,只为护他一世安稳,远离暗处汹涌的风波。

数月前的骤然消失,从不是厌倦拉扯,是祸事临头,身不由己。

家族旧怨缠身,暗处杀机四伏,层层阴谋裹挟而来,步步皆是死局。他深陷泥潭,自身难保,若是再将干净纯粹的沈辞牵扯其中,只会让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他这一生,浮沉半生,无牵无挂,唯一的软肋,便是沈辞。

所以他宁愿让他恨,让他忘,让他彻底死心陌路,也不愿让他沾染半分黑暗,承受半分凶险。

宁愿自己背负所有骂名,忍受余生孤寂,也绝不拖他沉沦地狱。

可看着那人决绝远去、再无留恋的背影时,陆时衍才清楚感知到,心底那根支撑他硬撑下去的弦,彻底断了。

方才沈辞眼底熄灭的星光,那句平静死寂的恩断义绝,字字句句,都成了剜心的利刃,生生将他凌迟。

雨丝斜落,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,眼底翻涌的猩红与痛楚,再也掩饰不住。长久的静默之后,他缓缓抬手,松开紧绷的伞柄。

油纸伞轻轻倾斜,冰冷的秋雨瞬间尽数落下,砸在他的头顶、肩头、眉眼之间。

他不再躲避风雨。

比起心口蚀骨的疼痛,这点风霜雨雪,实在太过微不足道。

江风呼啸而过,卷起满桥凉意,他独自立在空荡荡的石桥中央,望着沈辞消失的巷弄尽头,立了很久,很久。

从雨势滂沱,立到夜雨淅沥。

天地寂静,山河萧瑟,万物皆空,唯余他一人,满身风雨,满心荒芜。

……

沈辞走出悠长巷弄时,天色已经彻底沉透。

街边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晕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映出细碎的波光,人间烟火温热,却半点暖不透他冰冷的心境。街边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撑伞路过,步履匆匆,笑语轻言,衬得他愈发形单影只,格格不入。

他没有撑伞,任由秋雨肆意淋身。

微凉的雨水落在眼睑,混着心底积压数年的酸涩,险些化作泪水坠落,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
他不许自己哭。

为陆时衍,哭过太多次,委屈过太多次,狼狈过太多次。从今往后,爱恨归零,执念散尽,他再也不会为这个人,落一滴无用的泪。

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,是他来时租下的代步车辆。司机早已等候多时,见他浑身湿透、面色苍白地走来,连忙撑伞上前。

“沈先生,雨大,快上车吧。”

沈辞微微颔首,没有言语,弯腰坐进车内。

车厢内暖意融融,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寒凉,却暖不透他冰封的骨血。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之上,微微阖眼,长长的睫毛垂落,掩住眼底所有落寞与空洞。

司机收起雨伞,轻声询问:“沈先生,现在回客栈吗?”

静默良久,沈辞才吐出一个沙哑的字:“走。”

“去哪里?”

“离开这里。”

离开这座承载过年少温柔、也埋葬了数年执念的临江小城。

从此,再不踏足此地,再不忆及故人。

车子缓缓启动,平稳驶离街角,穿过烟雨朦胧的街巷,朝着城外的方向行去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熟悉的石桥、江水、巷弄,一点点被抛在身后,彻底淡出视野。

沈辞微微侧头,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夜色,眼底一片漠然。

他想起年少初遇,也是这般微凉秋日。

那时他尚且青涩内敛,寡言冷清,是温润温柔的陆时衍主动走向他,替他挡风,予他温柔,赠他岁岁诺言。那人曾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的光,是他满心欢喜的期许,是他甘愿奔赴的山河。

原来所有温柔皆有期限,所有诺言皆是虚妄。

热闹开场,潦草散场,轰轰烈烈奔赴,干干净净落幕。

数年痴念,终究是大梦一场空。

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车轮碾过积水路面的轻响。沈辞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,那里曾经盛满热烈滚烫的爱意,如今空空荡荡,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苍凉。

不恨了。

真的不恨了。

爱恨皆是执念,执念散尽,便只剩陌路释然。他不怪陆时衍的绝情,不怪这场无疾而终的牵绊,只怪自己年少太当真,执着太多年。

怪他们相遇太早,缘分太浅,相守太难,别离太易。

车子驶离城区,临江小城的灯火渐渐被夜色吞没,遥遥落在身后,再也看不见踪迹。

沈辞缓缓闭上双眼,将所有过往、所有温柔、所有遗憾,尽数封存心底最深处。

从此,他的人生,再无陆时衍。

再无岁岁年年的期许,再无千里奔赴的执着,再无隐忍多年的心动与牵挂。

余生漫长,风霜雨雪,春秋冬夏,他独自一人,慢慢走,慢慢熬,慢慢度过这岁岁年年的孤寂人间。

……

石桥之上,风雨渐停。

夜色微凉,月华透过层层云层,洒落细碎清辉,铺在桥面的积水之上,波光粼粼,清冷孤寂。

陆时衍依旧伫立原地,浑身湿透,衣衫冰冷,发丝凌乱贴在额前,褪去了所有清冷矜贵,只剩满身狼狈与落寞。

漫天风雨停歇,可他心底的风雪,才刚刚开始,且岁岁不休,永无归期。

他缓缓抬步,一步步走向桥边栏杆,抬手抚上冰凉的石栏。

多年前,他们并肩于此,闲话风月,许诺余生。

如今物是人非,山河依旧,身边再无并肩之人。

掌心残存的痛感清晰刺骨,心口的酸涩层层翻涌,压得他几乎窒息。他低头看着滔滔东流的江水,眼底荒芜一片,轻声呢喃,嗓音沙哑破碎,被夜风轻轻吹散,无人听闻。

“沈辞,别恨我。”

“好好活着,岁岁平安,此生无忧。”

“若有来生,我绝不负你半分。”

可此生,他只能负。

只能亲手推开挚爱,独自背负所有黑暗与遗憾,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,孤独终老,岁岁思之,岁岁念之,岁岁不得。

夜风萧瑟,吹过空荡石桥,带走最后一点余温。

他立于风月中央,望着爱人远去的方向,自此,余生风雪,万般孤寂,皆独自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