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无相逢
雪落初晴,天地洗得透彻干净。
晨光穿透薄云,落在皑皑白雪之上,晃出细碎刺眼的白光。一夜风雪停歇,街巷的积雪被行人与车辆慢慢碾平,凌乱的痕迹被时光一点点抚平,像极了江叙白早已波澜无惊的心底,再也不留半分我的痕迹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素白世界,心境沉寂得毫无起伏。
昨日河畔的遥遥相逢,像一场短暂的梦魇,惊醒了我半年来自欺欺人的安稳。我从前总靠着一点微弱的执念度日,骗自己他或许还念旧,或许还存有一丝余地,或许我们终有一日能和解如初。
可那一眼淡漠疏离,彻底打碎了我所有虚妄。
他是真的放下了,干净、彻底、毫无留恋。唯有我困在旧雪旧景、旧人旧事中,迟迟不肯迈步,独自守着早已作废的过往,反复内耗,反复沉沦。
晨起的空气清冽刺骨,推开窗,寒风扑面而来,扫尽屋内积攒的沉闷。
这座城市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息,摊贩出摊,行人往来,踏雪的脚步声、说笑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,热闹鲜活,岁岁如常。四季更迭,风雪起落,世间万物皆在向前更迭,唯独我停在了过去。
简单收拾出门,脚下积雪微融,路面微凉湿滑。
我刻意避开河畔与老街,避开所有藏着我们回忆的角落,选了一条从未和他走过的新路。我试图开辟全新的轨迹,试图彻底剥离生活里所有关于江叙白的印记,想要放过自己,想要和过往彻底和解。
新路开阔干净,景致陌生,没有熟悉的树,没有常去的店,没有随处可见的旧影。
可走了一路,心底依旧空落落的。
原来真正的执念从不是触景生情,而是刻进骨血的习惯。哪怕身处全新的风景,我的思绪依旧会下意识偏向他,会下意识想起从前风雪有人伴,如今冷暖独自知。
沿街的商铺陆续开业,玻璃橱窗明净透亮。
路过一家饰品小店,橱窗里摆着一对极简的银色情侣手链,款式简单干净,和当年我们戴过的那对几乎一模一样。时隔数年,同款饰品依旧在售,可佩戴手链的两个人,早已各自离散,两两陌路。
当年他亲手帮我扣紧手链,指尖温热,眼底温柔恳切,说一辈子不摘,岁岁皆安。
那时的我们信誓旦旦,以为一辈子很短,以为岁岁相伴轻而易举,以为年少情深能抵岁月漫长。却不知人心会累,缘分会尽,沉默会稀释所有温柔,倔强会打散所有情深。
我驻足凝望片刻,没有进店,没有触碰。
再好的同款,再相似的景致,再也回不到当初。物是人非,旧事难追,与其徒增伤感,不如就此路过,再不回望。
一路缓步慢行,消磨掉一整个上午的时光。
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,天光温柔却易碎,午后刚至,天际便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昏沉。寒风再次徐徐吹起,卷起路面残存的雪沫,轻轻掠过衣角,凉而不烈,却足以让人清醒。
我渐渐明白,释怀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大彻大悟。
不是痛哭一场、偶遇一次、告别一次就能彻底放下,而是无数个平淡日子里的慢慢妥协。是慢慢接受他不再爱我,慢慢接受我们再无可能,慢慢接受我的青春圆满,终究差了一个他。
回到小屋,屋内安静依旧。
我翻出抽屉深处那对早已摘下封存的手链,银饰微微氧化,褪去了当年的光亮,蒙着一层淡淡的旧痕。一如我们的感情,热烈过、璀璨过、真挚过,最后被岁月打磨得黯淡无光,只剩残缺旧迹。
一条属于我,一条属于他。
当年分开仓促,我们来不及交换归还,各自留着对方的信物,却再也没有资格相拥相伴。我留着他的手链数年,从年少到如今,从满心欢喜到满心遗憾,终究留不住一场走远的缘分。
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银饰,细碎的纹路熟悉又刺眼。
我曾无数次幻想,重逢之时,将手链亲手归还,算作正式的道别,算作彻底的两清。可昨日真正相逢,我却连上前说话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擦肩而过,疏离远去。
原来在彻底放下的人面前,所有的执念、所有的仪式感,都显得多余又可笑。
他早已不需要归还,不需要道别,不需要任何收尾。在他心里,我们早在半年前的沉默里,就已经彻底两清,再无瓜葛。
夕阳缓缓沉落,余晖浅浅洒进窗棂。
落日熔金,落雪衔霞,冬日最美的景致尽数铺展在眼前。这般温柔人间,本该岁岁共享,如今只剩我一人独赏独叹。
我忽然想起从前,江叙白最喜落日雪景。
他总说,冬日落日温柔,风雪浪漫,值得好好珍藏。那时的他,温柔纯粹,满心是我,把所有细碎浪漫都赠予我一人,陪我看遍四季晨昏,赏尽风雪落日。
是我不知珍惜,亲手推开了唯一温柔待我的人。
夜深之后,城市再次沉寂。窗外零星的灯火,映着满地残雪,清冷又温柔。我坐在窗边,看着漆黑的夜空,心底慢慢归于平静,不再汹涌酸涩,不再剧烈疼痛。
只剩绵长悠远的遗憾,轻轻缠绕心底。
我终于不再期盼重逢,不再幻想回头,不再自我消耗。我接受了所有结局,接受了故人远去,接受了岁岁无相逢,接受了往后余生,风雪独行。
这场始于年少的相逢,这场数年相伴的情深,最终落幕于一场冬日落雪,落幕于一次淡漠擦肩。
往后经年,冬雪年年落,落日天天有。
山河依旧,风月如常,人间岁岁烟火不绝。
只是我的岁岁年年,再也没有江叙白,再也没有年少温柔,再也没有并肩风雪的圆满。
故人一去,经年不返,山海无归期,余生无相逢,岁岁皆空,岁岁念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