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皆旧,再无归期
晨光大亮,秋阳温柔洒落老城街巷,冲淡了晨间微凉的雾气。
人潮渐渐涌动,车马声、叫卖声、路人闲谈声交织在一起,织成最寻常的人间烟火。这座城岁岁繁华,日日新生,来来往往无数人奔赴前路,卸下过往。
只有温叙之,始终被困在原地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白粥,将空盒轻轻收拢,指尖还残留着短暂的温热。这点暖意微不足道,根本捂不住心底沉淀数年的荒芜寒凉。
起身时身形依旧单薄,脊背挺直,却透着一股深入骨血的疲惫与孤寂。
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,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每一步落下,都是重叠无数次的旧影。
这条路,沈知珩陪他走了数年。
从青涩少年,到堪堪成年,从朝夕相伴,到山水别离。
从前这条路从不漫长。
哪怕只是短短几百米的街巷,沈知珩也会走得极慢,步步迁就他的节奏。会侧身替他挡住来往的人流,会把他护在身侧,会随手摘下路边飘落的秋叶,笑着递到他掌心,哄他沉闷的眉眼多一丝暖意。
那时的他,总是漠然接过,淡淡垂眸,从不回应少年眼底炙热的温柔。
他习惯了被偏爱包裹,习惯了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,习惯了自己无需主动、无需温柔、无需付出,就可以拥有世间最纯粹的爱意。
少年的喜欢太过安稳,安稳到他误以为,这便是永恒。
街道拐角是旧时的中学围墙,墙内是朗朗书声,清脆朝气,隔着围墙漫溢出来,鲜活又热烈。
这里是他们相遇、相知、相伴的起点。
十七岁的秋风,也是这样温柔,也是这样晴朗。
沈知珩就是在这里,第一次主动走向孤僻寡言的他,不惧他的冷漠,不顾旁人疏离的目光,轻声开口:“同学,我可以认识你吗?”
一句初识,开启了数年的奔赴与偏爱。
往后的朝夕,少年一腔孤勇,满心赤诚,把所有温柔、所有耐心、所有偏爱,尽数给了他一人。
早读替他占靠窗的位置,阳光温柔,清风正好;
课间替他整理散乱的书本,默默收拾他所有粗心留下的凌乱;
放学永远准时等在路口,风雨无阻,岁岁不休;
他心情不好沉默低落时,少年从不追问,只安安静静陪在身边,陪他沉默,陪他发呆,陪他熬过所有阴郁时刻。
全世界都觉得他清冷难近、孤傲冷漠。
唯独沈知珩,读懂他所有的别扭、所有的怯懦、所有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柔软与不安。
他包容温叙之的一切缺点,接纳他所有不完美,爱着他原本清冷寡淡的所有模样。
可偏偏,最懂他、最疼他、最爱他的人,被他亲手推开了。
围墙外的梧桐依旧挺拔,秋风吹落细碎黄叶,簌簌飘落,一如多年前的光景。
景物依旧,岁月依旧,风声依旧。
唯独当年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,早已两两离散,再也回不到青涩如初的那年。
温叙之驻足墙边,抬眸望着高高的围墙,眼底沉寂无波,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的酸涩。
如果当初他不那么执拗,不那么冷漠,不那么嘴硬心软。
如果当初他勇敢一点,坦诚一点,温柔一点。
如果当初在他说“我不等了”的时候,他愿意低头,愿意挽留,愿意说出藏了数年的心意。
是不是,岁岁朝夕依旧,故人依旧,余生圆满依旧。
可世间最残忍的,从来没有如果。
错过就是错过,别离就是永别,耗尽的真心再也无法回暖,远去的故人再也无归期。
三年光阴,足以冲淡爱恨,足以抚平伤痕,足以让世人两两相忘、各自新生。
旁人皆可翻篇,皆可释怀,皆可奔赴新的风月。
唯独他,不能,也不肯。
他不愿释怀,不愿遗忘,不愿和这场盛大又遗憾的年少情深和解。
他宁愿一辈子困在回忆里,困在桂香满院的深秋,困在沈知珩温柔的旧时光里,岁岁沉沦,终生执念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阳光落在肩头,暖意融融。
街上情侣并肩,友人同行,家人相伴,人人皆有归宿,人人皆有温存。
热闹是人间的,圆满是旁人的。
孤寂、遗憾、空念、余生寒凉,永远是他一个人的。
他缓缓收回目光,继续缓步前行。
走遍整条老街,看过满城烟火,望遍旧日风月。
山河岁岁无恙,风月岁岁如常,人间岁岁新生。
只是我的青春落幕太早,我的故人远去太远,我的岁岁余生,再也没有半点温柔可盼。
曾经有人,以数年青春赴我一场年少,以满心温柔暖我一场荒芜。
我以沉默辜负,以冷漠消耗,以余生忏悔。
山河万里,再无归期。
岁岁人间,再无知珩。
从此,山河皆旧,风月皆空,
余生漫长,无人同归,无人共老,无人再渡我岁岁春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