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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七章 秋尽无归,余生独终

故人远去

秋尽无归,余生独终

夜色沉到极致,天边月色彻底隐没进厚重云层。

满院风声渐歇,花落也慢慢安静下来,满地金黄碎桂铺得平整,像一层封盖旧梦的薄霜,死死压住院内所有残存的温柔余温。

温叙之依旧立在桂树下,身形清瘦孤挺,在死寂的庭院里,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沉沉夜色。

周遭彻底安静了。

安静到他能清晰听见心底空洞的回响,听见无数次被他深埋的、来不及的遗憾,一遍遍在空旷胸腔里反复回荡。

他开始慢慢回想他们的从前,从初遇到相守,从青涩初识到岁岁相伴。

最初的沈知珩,是明目张胆、热烈坦荡的偏爱。

明知他性子冷、脾气拗、生人不近,还是义无反顾地朝他走来。主动搭话,主动迁就,主动护他周全,把旁人不敢靠近的清冷少年,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之下。

那时的沈知珩眼底有光,有炙热的欢喜,有对未来无数的憧憬。

满心满眼,从头到尾,只有一个温叙之。

他给足了温叙之所有的例外、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独一无二。

别人得不到的耐心,他有;

别人换不来的迁就,他给;

别人触不到的温柔,他独享。

可温叙之那时太年轻,太懵懂,太不懂得何为珍惜。

他习惯了沈知珩的主动,习惯了沈知珩的偏爱,习惯了无论他多冷淡,那人永远不会走。

他把少年的一腔赤诚,当成永不枯竭的馈赠。

一次次沉默敷衍,一次次冷眼相对,一次次让热烈的心意撞在冰冷的墙上,一次次让少年的欢喜落空、期待破碎、热忱降温。

他不是不爱。

恰恰相反,他爱得深沉,爱得克制,爱得卑微又执拗。

只是年少的自尊心困住了他,别扭的性子困住了他,他永远学不会直白袒露心意,永远把最真的情绪藏在最冷漠的表象之下。

他以为日子很长,以为岁月很多,以为总有下一次。

下一次再温柔,下一次再坦诚,下一次再好好回应他的喜欢。

可人生最残忍的,从来都是——没有下一次。

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你长大,等你温柔,等你回头。

沈知珩耗尽了数年光阴,耗尽了所有热情与期待,耗尽了一整个青春的偏爱与勇敢。

他等了温叙之一年又一年,等到眼底光芒尽数熄灭,等到心底温柔尽数冷却,等到再也没有力气独自撑着一场遥遥无期的爱恋。

最后只能体面退场,不吵不闹,不怨不恨,只是再也不等了。

风彻底停了,院内死寂无声。

温叙之缓缓抬起手,指尖虚空抚过身前的空气。

像是在触碰一个再也触摸不到的人。

从前这个位置,永远有沈知珩。

会接住他所有情绪,会看穿他所有伪装,会在他濒临冷漠失控时温柔安抚,会在他孤身怯懦时紧紧相拥。

他曾经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爱人,拥有最安稳的归宿,拥有最温柔的岁岁朝夕。

是他自己,亲手推开,亲手辜负,亲手葬送了整场年少情深。

三年自我禁锢,三年独坐空院,三年岁岁思君。

他用一千多个日夜忏悔、反省、煎熬、沉沦。

改掉所有棱角,褪去所有冷漠,收敛所有执拗,学会温柔、学会迁就、学会坦诚、学会主动。

他活成了最会爱人的模样,却永远失去了最值得爱的人。

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,长夜将尽,天光破晓。

又是一夜无眠,又是一夜空念。

人间天光重启,世人旧事清零,昨日遗憾尽数翻篇,人人奔赴新生。

只有他,永远停留在那个深秋的黄昏,停在那句“我不等了”里,停在故人远去的那一刻,再也走不出来,再也无法向前。

他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整座庭院。

桂树依旧繁茂,落花依旧满庭,茶具依旧成双,桌椅依旧如故,旧书依旧藏着年少诺言。

万物皆在,万事依旧。

唯独岁岁年年,再无归人。

曾经秋来有花香,有风暖,有君伴,岁岁皆圆满。

如今秋深无风声,无温度,无旧人,岁岁皆空憾。

他慢慢走向院门,动作迟缓,背影萧瑟。

推开木门的一瞬,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,吹散最后一点桂香余韵。

旧院留不住旧香,旧岁留不住旧人。

故人远去,山河无逢。

秋尽余生,岁岁孤独。

从此人间万千春秋,风雨朝夕,花开花落。

我独身自渡,无人相伴,无人归途,无人再予我半分温柔。

这一生,遇见过最温柔的你,

也亲手,弄丢了唯一的你。

余生漫漫,唯有思君,终老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