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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章 庭前落雪,一念经年

故人远去

庭前落雪,一念经年

马车驶入金陵城时,暮色已浸透长街。街巷里的灯笼次第点亮,暖黄光晕揉碎在青石板的积水里,行人往来笑语连连,满城烟火热闹如常,却半点暖不透沈砚舟心底的寒凉。

回到临江别院,院门闭合的刹那,外界的喧嚣便被彻底阻隔。院中梧桐叶落得愈发稀疏,枝桠疏斜,在暮色里投下嶙峋的影子,瞧着更添几分萧索。侍从上前接过外袍,见他神色恹恹,不敢多问,只轻声禀报道:“先生,晚膳已备好。”

“撤了吧。”沈砚舟淡淡开口,抬脚走向书房。

一日奔波,心神俱疲,可腹中全无半分饥意。踏入书房,烛火摇曳,光影晃动,案头依旧摆着那只素白瓷杯。他走至窗前抬手推开窗,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冷意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几晃。

白日里重游栖霞山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,草庐、寒潭、山间小路,每一帧都清晰如昨。他原以为经年岁月能将伤痛磨得淡些,可真踏足旧地才懂,有些执念早已生根入骨,越是刻意掩藏,便越是汹涌难平。

他走到书架前,再度取下那只木匣。指尖抚过冰凉的匣面,缓缓开启。断裂的玉笛、成对的玉佩、泛黄的书卷静静躺在其中,每一样物件,都连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他拿起那方玉佩,玉质温润,被常年摩挲打磨得愈发莹亮,掌心贴着玉面,仿佛还能触到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
年少时二人在山间月下琢玉,苏清辞指尖被玉料划伤,浅浅一道血痕,他当时急着寻药包扎,那人却笑着摇头,说一点小伤无妨,还打趣他太过紧张。那时月色温柔,风声轻柔,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上,手里握着尚未完工的玉佩,说着来日的闲逸光景。

如今玉已成器,人却阴阳相隔。

沈砚舟将玉佩贴在胸口,闭上眼,胸腔里闷胀的痛感层层叠叠漫上来。这么多年,他学着独当一面,学着不动声色,在朝堂之上周旋进退,在乱世之中稳住大局,所有人都敬他、畏他,说他沉稳冷硬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,早随着苏清辞一同沉在了寒潭深处。

不知静坐了多久,窗外天色彻底沉黑,天际隐隐飘起细碎的白絮。他抬眼望去,竟是落雪了。

今年的初雪,来得格外早。

细碎雪花悠悠扬扬,落在枯枝、瓦檐、青石地上,无声无息。不多时,院中便覆上一层薄薄银白,将满地枯黄落叶半掩,天地间陡然添了几分清寂。

沈砚舟移步至廊下,任由冷雪落在肩头、发间。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,反倒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。他想起许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场初雪,栖霞山被大雪封盖,山间白茫茫一片。苏清辞性子喜静,最爱这般雪落山林的景致,拉着他踏雪寻梅,一路说说笑笑,足迹留在皑皑白雪里,深浅相依。

那时雪再大,身边有同行之人,便不觉寒冷。如今大雪依旧,天地辽阔,却只剩他一人立在风雪之中。

“先生,雪天风大,回屋吧,仔细着凉。”侍从捧着厚毡斗篷快步走来,语气里满是担忧。入秋之后先生本就心绪不宁,如今又逢落雪,只怕又要独自伤怀。

沈砚舟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抬手,示意对方将斗篷放下。“放着便好。”

侍从无奈,只得将斗篷搭在廊边栏杆上,躬身退远,不敢再打扰。

雪越下越密,从最初的碎絮变成大片鹅毛,漫天飞舞。庭院很快被白雪铺满,往日萧瑟的景致被白雪覆盖,干净得近乎凄冷。他缓缓抬步,走入院中,脚下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他一步步走,沿着院中回廊绕行,像是在复刻多年前与苏清辞并肩漫步的模样。只是身侧空空如也,再无人与他并肩赏雪,再无人温声同他闲话家常。

行至梧桐树下,往日落满黄叶的地面如今积了厚雪,枝桠上也坠着团团白雪。沈砚舟驻足仰头,望着漫天飞雪,恍惚间竟似看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树下,眉眼温软,正含笑望向他。

心口猛地一缩,他下意识伸出手,想要去触碰那道身影。可指尖穿过一片虚空,眼前幻象瞬间消散,只剩漫天飞雪,以及孤零零的一树寒枝。

原来是幻觉。

他低低吐出一口白雾,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归于沉寂。早该明白的,那人不会再回来了。

从寒潭一别,便是永诀。

他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捧落雪,雪粒冰凉,在掌心缓缓融化,化作一汪冷水,顺着指缝滑落。就像那段短暂却温热的岁月,握不住,留不下,最终消散无踪。

长夜漫漫,风雪未停。整座金陵城沉睡在初雪之中,万家灯火映着白雪,美如画卷。这盛世安稳,是两人年少时一同期盼的模样,可到头来,却只剩他一人独享这世间太平。

回到书房时,肩头早已落满白雪,发丝也沾了细碎雪沫。他拍去身上积雪,重新落座案前,拿起狼毫笔。宣纸上空空荡荡,迟迟落不下一字,脑海里全是故人音容。

良久,笔尖蘸饱墨汁,缓缓落笔。纸上没有朝堂要事,没有诗词文章,只一遍又一遍,写着苏清辞三个字。笔锋起初平稳,渐渐力道加重,最后几行字迹颤抖,墨渍晕开,如同心底无法抑制的酸楚。

写满整张纸,他放下笔,静静凝视纸上名字。烛火跳动,将他孤峭的影子映在墙面,与满纸字迹相映,一室凄清。

窗外风雪簌簌,一夜未曾停歇。

天光微亮时,雪终于停了。推开门,入目是银装素裹的天地,千里一白,洁净苍茫。沈砚舟立在门前,望着这片白雪皑皑的庭院,良久无声。

又是一年风雪至,庭前落雪如故,人间岁岁年年。

只是那个曾陪他踏雪寻梅、共赏风雪的人,终究永远留在了过往里。一念起,经年难忘;一念落,余生皆思。

前路风雪还长,他依旧要孤身一人,守着这万里山河,守着满室回忆,静静走完余下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