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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四章 初春微凉

故人远去

初春微凉

新年的喧嚣彻底散尽,人间重归寻常街巷的烟火。满城爆竹余味被春风吹散,冻土悄悄松动,枝头冒出细碎的嫩芽,万物都在借着初春的暖意缓缓复苏,唯有这间病房,依旧封存着经年不变的寒凉与寂静。

天光微亮,江停准时清醒。

椅上久坐的僵硬早已刻进筋骨,他微微抬眼,看向监护仪平稳起伏的线条。三年光阴,日复一日,屏幕上的数字从未有过惊喜,也从未有过崩塌,像他一成不变的人生,被困在原地,循环往复。

晏言依旧静静躺着。

初春的气温昼夜温差极大,即便屋内恒温,江停依旧比往日更加细心。温热的棉巾细细擦过他的脖颈、手腕、脚踝,将沉睡之人照料得妥帖万分。肌肤依旧是不变的苍白,呼吸依旧浅淡微弱,长睫静垂,安静得仿佛与时光彻底隔绝。

他记得从前的初春。

每到这个时节,晚风回暖,草木新生。晏言总会习惯性地拉着他去江边散步,不说话,就静静并肩走着。春风拂过发梢,对方眼底盛着温柔的碎光,轻声说春天真好。

那时的他漠然颔首,心底无波无澜,从未认真体会过那句“真好”里的安稳与欢喜。

如今春风年年如约,再无一人陪他看春景。

喂完流食,仔细掖好薄厚适宜的被褥,隔绝初春早晚的微凉。江停坐回床边,稳稳握住那只熟悉的凉手。掌心贴合的瞬间,刺骨的凉意依旧席卷而来,三年岁岁焐热,终究是徒劳一场。

走廊里恢复了平日的平淡。

护士按时巡房、换药,步履轻缓,见惯了这里的景象,不多言,不劝慰,只是安静完成工作,悄然退离。整栋医院人来人往,有人痊愈出院奔赴新生,有人抱病入院深陷困顿,世间人潮来来往往,唯有此处,永恒不变。

旧岁翻篇,再无故人问津。

曾经的朋友早已彻底淡出他的世界,朋友圈的热闹、生活的新鲜、人间的团圆,统统与他无关。他主动隔绝了所有外界纷扰,把自己的余生,完完整整交付给了这场无声的守候。

白日的春风很柔,透过半开的窗扇,携着草木新芽的清浅气息涌入室内。外面春光初绽,一片生机盎然,街巷行人褪去厚重冬衣,眉眼间都是新生的松弛。

可鲜活是人间的,热闹是世人的。

他什么都没有。

江停安静地收拾着屋内的物品,规整堆叠的药瓶,擦拭干净的窗台,将每一处角落打理得整洁如初。重复千万次的动作,早已成了余生唯一的寄托。空闲时,他便倚着椅背,静静凝望晏言的眉眼,一看便是半晌。

他不再频繁回忆过往,不再反复沉溺愧疚。

浓烈的痛、刺骨的悔、无望的盼,都被三年岁月慢慢冲淡。

如今剩下的,只有绵长、平和、深入骨髓的孤寂。

午后天色温和,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,浅浅铺在床沿,落在晏言清瘦的侧脸上,难得添了一丝暖意。光影温柔,衬得那张沉寂的眉眼多了几分鲜活的假象,恍惚间,竟让人有种故人未远、依旧相伴的错觉。

江停看得微微失神。

如果当初他少一点执拗,少一点冷漠,少一点口是心非。

如果当初他肯回头,肯珍惜,肯接住那一次次毫无保留的温柔。

是不是此刻春风拂面,身边人便能睁眼,同他共赏这岁岁春光?

可世间从无如果。

错了就是错了,别了就是别了,远去的故人,再也归不来身旁。

暮色温柔降临,春日的白昼渐渐拉长,却依旧留不住他眼底的荒芜。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温柔包裹整座城市,治愈人间一日的奔波劳碌。

唯独治愈不了他经年的孤寂。

江关停掉主灯,只留床头一盏暖光,浅浅笼住两人相依的身影。墙上剪影两两相伴,是他三年来唯一的慰藉,也是最残忍的假象。

监护仪滴滴的轻响,在静谧的夜里缓缓流淌,成了岁月里最固执的回响。

长夜安然,春风习习。

窗外春生万物,岁岁新生可期。

屋内故人长眠,余生孤寂无依。

江停十指紧扣,牢牢攥着那只微凉的手,双目清明,静待长夜落幕,静待天光破晓。

春风一年又一年,春光一茬又一茬。

他的春天永远缺席,他的故人永远沉睡,他的守候,永远无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