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雪安栖
踏入草棚的一瞬,门外的寒风便被尽数阻隔。一盏油灯静静燃着,暖黄光晕漫开,将一室寒凉烘得柔软。
沈辞渊牵着苏砚之的手走入,指尖相扣,迟迟未曾松开。掌心相贴的温度,是数十日里彼此最渴望的安稳。棚内陈设简单,木桌、软垫,还有一侧温在炉上的汤水,处处透着清简,却也处处留着等候的痕迹。
“一路风雪奔波,快坐下歇歇。”苏砚之轻轻抽回手,转身取来软垫铺在椅上,动作轻柔。他目光落在沈辞渊身上,越看越是心疼。
此人往日身姿挺拔利落,如今脊背虽依旧笔直,却难掩满身疲色。鬓边发丝凌乱,沾着未融的雪粒,下颌胡茬泛着青灰,衣袍磨破多处,裸露在外的手腕与小臂上,新旧伤口交错,冻裂的血痕结着暗痂,看着触目惊心。
沈辞渊依言落座,周身紧绷多日的筋骨骤然放松,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。他微微后仰靠在木柱上,闭了闭眼,连日凿雪、赶路的酸胀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。可只要身旁这人在侧,所有苦楚便都淡了大半。
“棚里简陋,委屈你了。”苏砚之端过炉上温热的茶汤,递到他手中,瓷杯暖热,恰好熨帖他冻僵的指尖,“先喝口茶缓一缓,粥食还在温着。”
沈辞渊睁开眼,接过茶盏抿了一口。温热茶水入喉,顺着食道淌入腹内,一路暖到四肢百骸。他抬眸看向身前之人,眼底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:“有你在,便无委屈可言。”
纵使露宿荒野、风雪加身,只要能重回此处,见到等候已久的人,所有艰辛都值得。
苏砚之被他说得耳尖微热,别开视线走到炉边,搅动着砂锅里温热的米粥。米香混着暖意弥漫开来,冲淡了一身风雪气息。“孤城之内,究竟是何等光景?”沉默片刻,他还是轻声问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。
他知晓对方不愿多提险境,可日夜牵挂,终究想知晓完整始末。
沈辞渊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眸色沉了沉,缓缓道出这段时日的经历:“雪崩堵死山口,粮草补给中断,城中营房半数被积雪压塌。大雪封路那几日,气温骤降,不少将士冻伤手脚,粮草也堪堪只够紧着度日。”
语气平淡,仿佛在述说旁人之事,可其中凶险,不言而喻。
万丈雪山崩塌,绝境孤城困守,缺衣少食,寒雪侵骨,每一日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。
“我带人日夜加固城防,清点存粮,又亲自领人凿雪开路。”沈辞渊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砚之身上,语气添了几分愧疚,“唯独放心不下你。一想到你守在渡口,身弱畏寒,又无人悉心照料,我便恨不得生出双翼,立刻踏雪归来。”
苏砚之握着汤勺的手轻轻一颤,心口又酸又软。
他想象得出那人在绝境之中,一面要撑起整座孤城、安抚万千将士,一面还要分神牵挂远方的自己。双重重担压在肩头,该是何等煎熬。
“我无碍的。”他转过身,眉眼温润,“虽染了风寒,却也有侍从照料,日日有热汤暖炉,比起孤城险境,已是天差地别。你不必时时挂怀。”
话虽如此,彼此都清楚,这数十日,两人皆是在煎熬中度过。
米粥熬得软糯稠厚,苏砚之盛出两碗,端到木桌上。简单的粗米白粥,在历经风雪磨难的人眼中,已是难得的暖意。
两人相对而坐,静静进食。棚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,气氛安宁恬淡。久别重逢,无需刻意找寻话题,单单是这般相对而坐,共享一餐热食,便已是岁月静好。
沈辞渊吃得很慢,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的人身上。见他小口喝粥,身形清瘦,想来这段日子胃口一直不佳,心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。
“待休整两日,我们便回城。”沈辞渊开口说道,“城内屋舍温暖,膳食周全,你身子尚虚,需好好静养调理。”
“好。”苏砚之应声,眼底含着浅笑,“都听你的。”
从前遇事,二人尚且会商议斟酌,如今历经一场生死相隔,彼此间愈发默契妥帖,全然信任相托。
一餐饭毕,侍从在外收拾妥当,识趣地守在远处,不打扰棚内二人独处。
油灯摇曳,光影温柔。沈辞渊抬手,轻轻拉住苏砚之的手腕,将人带到自己身侧坐下。他掌心小心翼翼覆在对方依旧微凉的手背上,一寸寸摩挲,像是在弥补数十日缺失的触碰。
“那日临别,只道一句待我归岸,却让你空等许久。”他低声道,语气郑重,“往后无论去往何处,我必携你同行,再不留你一人独守。”
一场风雪别离,让他彻彻底底明白,分离二字有多磨人。他再也不愿体验,遥遥相望、音讯两断的滋味。
苏砚之靠在他肩头,发丝蹭过对方粗糙的衣襟,闻着那混杂风雪与淡淡尘土的气息,心头安稳得无以复加。“我并非怕等候,只是怕……等不到人。”
一句话,道尽了所有深藏的惶恐。
风雪漫天,绝境未知,他最怕的,不是寒苦孤寂,而是盼来一场永别。
沈辞渊手臂收紧,将人牢牢拥在怀中,力道温柔却坚定:“此生此世,我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。”
戎马半生,见惯生死离别,可唯独眼前这人,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在身后、守在身旁的执念。刀山火海敢闯,风雪绝境能渡,只为岁岁年年,相伴不离。
夜色渐渐深了,棚外落雪早已停了,只剩清浅风声掠过檐角。白日里消融的积雪入夜后再度凝霜,天地一片静谧安然。
连日赶路劳顿,沈辞渊倦意沉沉袭来,眼皮渐渐发沉。他却不肯闭眼,就这般拥着身侧之人,静静感受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与温热的体温。
苏砚之也毫无睡意,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安稳踏实。数十日里辗转难眠的长夜,仿佛都在这一夜尽数补回。
“累了便睡吧。”苏砚之轻声劝道,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,“我守着你。”
沈辞渊低低应了一声,终于不再强撑,缓缓合上双眼。只是手臂依旧未曾松开,如同本能一般,将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紧紧攥住。
不多时,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在棚内响起。
一身风霜的将帅,在历经绝境、踏雪归来之后,终于卸下所有铠甲与防备,在心上人身边安然入眠。
苏砚之维持着姿势,一动不动,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。他抬眼望向油灯跳动的火苗,唇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。
风雪停了,故人归了,悬了数十日的心,终于彻底落地。
漫漫长夜,寒雪覆野,而这一方小小草棚之内,暖意融融,心安栖止。
待到明日天光破晓,冰雪渐融,他们便一同离开这座渡口,回到城中,回归安稳日常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风雪劫难,一段相思难寄的漫长别离,至此彻底落幕。
往后前路漫漫,风霜雨雪,两人执手同行,再无孤单等候,再无天涯相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