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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三章 残灯余烬

故人远去

残灯余烬

夜雪滔天,万物寂灭。

渡口草棚的那盏孤灯,终是熬到了油尽灯枯之时。

灯芯烧至末尾,火星微弱摇曳,明灭不定,一寸寸耗尽最后余烬。昏黄微光勉强笼住棚内方寸之地,却暖不了彻骨寒凉,更托不住那人日渐衰败的生机。

苏砚之撑在桌沿的手,终于微微脱力。

连日霜雪浸骨,外感风寒,内结忧思,身心双双被熬至极限。高热反反复复灼烧经脉,浑身忽冷忽热,眼前时常黑雾叠涌,天旋地转。

他本就体弱,素来畏寒,经这十余日日夜风雪枯守,肉身早已濒临崩碎。

指尖无意识攥紧胸前衣襟,那里贴身藏着一枚薄薄的平安符。

是沈辞渊出征前亲手为他求来的,岁岁护安,岁岁相伴。

那时他笑着说,有符在,人便在。

如今符纸尚暖,人却隔天涯。

“公子!”

棚外侍从听见细微声响,匆忙掀帘而入,入目景象瞬间刺得眼眶发红。

苏砚之脊背微弯,面色惨白如纸,唇色褪去所有血色,近乎青白。鬓边落雪未化,混着虚汗浸湿的碎发黏在颊边,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被这场风雪彻底吹散。

他分明还睁着眼,眸底却早已失了往日温润光亮,只剩一片沉沉水雾,涣散、虚弱、摇摇欲坠。

“您烧得太厉害了!”侍从急步上前,伸手一碰他的额头,滚烫温度灼得人心惊,“再不能熬了,属下即刻扶您回城就医!”

掌心滚烫,躯体寒凉,寒热相悖,是积郁已久的重症。

苏砚之微微摇头,嗓音气若游丝,轻得几乎听不真切:“不走……”

他气息微弱,每一字都耗尽力气。

“走了……他回来……就找不到我了。”

一句极轻的话,堵得侍从喉头酸涩,瞬间失语。

他不敢想,若是沈辞渊九死一生踏雪归来,渡口空空荡荡,无人等候,无人相望,那场跨越生死的归约,该何其荒凉。

可他更不敢看,自家公子这般以命死守、耗尽生机的模样。

残灯将熄,人将倾颓。

相思熬骨,大抵如是。

苏砚之缓缓抬眼,透过破旧棚帘,望向白茫茫的江面。

冰封千里,雪锁江河。

看不见对岸孤城,看不见风雪归途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可他依旧执拗地望着那个方向,像望着此生唯一的执念,唯一的救赎,唯一的余生。

“再等等……”

他喃喃自语,像是说给风雪听,说给长夜听,更像是说给自己濒死的心念听。

“再等一等……他会回来的。”

灯芯最后一点余烬轻轻跳动了两下,彻底暗灭。

棚内骤然坠入沉沉黑暗。

唯余窗外风雪呼啸,呜呜咽咽,漫过天地,裹着一室孤寂寒凉,将单薄人影彻底吞没。

残灯尽,余烬熄,长夜无边。

同一夜,江北孤城。

城楼风雪,凛冽胜过往昔。

沈辞渊立于高台之上,已然整整一日一夜未曾挪动分毫。

周身落雪堆积厚厚一层,覆满肩头、脊背、发冠,远远望去,宛如一尊冻在风雪里的雪塑,无声无息,孤绝凛冽。

指尖早已彻底失温,血色褪尽,泛着青白僵冷,掌心几道被冰棱划破的伤口,早已冻得麻木,连疼痛都感知不到。

连日清理雪障、加固城防、安抚军心,他耗尽心力,不眠不休,肉身早已透支到极致。眼底红血丝密布,疲惫沉沉堆叠,却依旧不肯合眼片刻。

他不能睡。

一旦闭眼,便会想起江南渡口那道白衣孤影。

会想起苏砚之素来畏寒、极易染病的身子,想起他执拗死守的性子,想起他无人照看、无人温暖、无人庇护的模样。

心念每动一次,心口便抽痛一次,密密麻麻,无休无止。

“将军,风雪稍缓,属下带人试凿山口,或许……或许能通一小段路!”亲兵踏着厚雪奔上楼台,嗓音嘶哑,带着冻出的颤音。

沈辞渊沉寂的眸底,终于亮起一丝极淡的微光。

那是绝境之中,唯一的希冀。

他微微颔首,声音沙哑干涩,早已不复往日沉稳有力:“即刻动身,务必稳妥。”

“属下遵命!”

亲兵转身离去,城楼重归死寂。

寒风掠过,吹落他肩头积雪,露出底下紧绷僵硬的脊背。

他缓缓抬手,按住滚烫发胀的太阳穴,眼前微微眩晕。

连日高寒劳顿、少食少眠,他早已身心俱疲。只是心底那道执念死死撑着他——

他要回去。

回到渡口,回到他身边。

他的砚之,不能无人照看,不能独守风雪,不能空等一场。

纵使山阻雪隔,纵使绝境无途,纵使以身碎骨,他也要踏雪归岸,赴他岁岁之约。

风雪漫过眉眼,凉得刺骨。

沈辞渊垂眸,望向江南遥遥方向,无声默念那个名字。

砚之,再等等我。

等我破雪开路,等我踏冰渡江,等我……归你。

我绝不食言。

江南渡口,暗夜沉沉。

无灯无火,无暖无温。

苏砚之靠在木柱上,意识昏沉恍惚,半梦半醒之间,全是旧日光景。

梦见春日长亭,风软云轻,少年并肩而立,眉眼温柔,许诺岁岁相守。

梦见雨夜书窗,烛火摇曳,那人替他拢好被褥,低声安抚他所有不安。

梦见渡口临别,夜色沉沉,他望着那人背影,满心期许,静静等候归人。

可梦境一转,尽数破碎。

只剩漫天风雪,只剩冰封大江,只剩遥遥隔绝的天涯,只剩无人兑现的诺言。

他在混沌里轻轻蹙起眉,唇角泛白,微弱气息断断续续。

“沈辞渊……别让我白等……”

一声呓语,轻散在风里,无人听闻,无人回应。

世间最苦的等候,便是我以命守约,你以命奔赴,两人隔一场漫天风雪,各自濒碎,各自煎熬,相思相通,相见无路。

残灯已烬,长夜未明。

一人病死守渡口,以身熬相思。

一人绝境破风雪,以命赴归约。

风雪不止,牵挂不止,苦痛不止。

故人尚远,归期尚茫。

这一场风雪隔世的别离,终究还要熬尽漫长岁月,熬尽满腔深情,熬尽余生温柔与期盼。

夜色最深处,天地寂静无声。

风雪茫茫,两两相望,两两皆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