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惦念,岁岁空怀
晨雾散尽,日头缓缓升高,澄澈的秋阳透过窗棂,铺满整间教室。
周遭是少年朗朗的读书声,清脆明亮,岁岁如常。四季更迭,校园永远鲜活热闹,一届又一届人来人往,奔赴新的生活,唯有藏在这里的旧时光,死死停留在过去,无人带走,无人翻篇。
陆时衍垂眸看着课本,字迹清晰排布,目光却涣散游离。
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态。
习惯了表面平静安稳、步步如常,习惯了在人群里沉默寡言、独来独往,习惯了所有人都向前走,唯独自己,抱着回忆原地停留。
从前总觉得教室太小、日子太慢、课业太烦。
如今才懂,这里藏着他这辈子最温柔、最干净、最再也求不到的岁月。
曾有一个人,坐在不远处,岁岁陪他早读,陪他晚归,陪他熬过枯燥题海,陪他度过一整个热烈又温柔的年少。
那个人是沈听辞。
是他年少唯一的温柔,也是他余生最大的遗憾。
一整个上午的课,他听得认真,笔记写得整齐,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点差错。老师依旧赞许,同学依旧觉得他冷静自持、心性沉稳。
没人知道,他心里那片荒芜,早已经年不愈,风吹就疼,叶落就念。
课间,同桌拿着手机随口闲聊,刷到外地校园的秋景,轻声感叹:“别的学校秋天也好好看,不知道别的城市,现在是不是也落叶满街。”
一句随口闲谈,轻轻落在陆时衍耳里。
他指尖微顿,心底骤然一紧。
沈听辞走的那天,也是深秋。
去往的,是一座很远很远的城市。
远到跨了山河,远到隔了人海,远到从此同城无望,重逢无期。
他无数次悄悄在地图上搜过那座城市的名字,看着遥远的距离,看着陌生的地貌,看着和这里截然不同的风土。
他会偷偷想。
那边的秋天冷不冷?那边的落叶多不多?那边的晚风,会不会也像这里一样,凉得让人无端难过?
他会不会偶尔驻足,看着相似的秋景,想起从前在这里的岁岁朝夕?
可所有惦念,全部无声沉底。
无人可问,无人可诉,无人可回应。
他只能沉默,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,淡淡移开目光,装作毫不在意。
旁人的世界日新月异,只有他的世界,永远停在故人远去的那一天。
正午放学,人流如潮。
陆时衍依旧走在最后,看着成群结伴的身影擦肩而过,笑语盈盈,暖意融融。整条校道热闹喧嚣,满地金黄落叶被人群踩碎,沙沙作响。
曾经,他们也是这热闹里最寻常的一对。
不张扬,不热烈,却安稳长久,岁岁相伴。
那时陆时衍性子冷,不爱说话,不爱合群,是沈听辞一点点靠近他,温暖他,包容他,把他孤僻的世界,填得满满当当。
他从前不懂珍惜,以为温柔永久,以为偏爱不散。
直到那人彻底抽身,他才恍然发现——
原来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柔与暖意,全都来自沈听辞一人。
走出校门,老街依旧人来人往,烟火沸腾。
熟悉的早餐店、文具铺、小超市,全都还在。所有承载过他们回忆的地方,无一变迁。
唯独少了那个等他、伴他、念他的故人。
秋风穿街而过,卷起满地黄叶,掠过他肩头,凉得刺骨。
陆时衍慢慢走在老街中央,脚步很轻,很慢。
他习惯性看向巷口,习惯性期待那道熟悉的身影,习惯性想要看见那个温柔含笑的少年。
可次次张望,次次空无。
次次期待,次次落空。
经年累月,岁岁空怀。
回到家中,一室寂静。
他卸下书包,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静静望着窗外的秋景。阳光正好,风轻叶缓,岁月安稳,一切都很好。
唯独他,不好。
心底空落落的缺口,自沈听辞离开那日起,就再也没能填满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干净的界面空空荡荡。
置顶的对话框,依旧安静沉寂,从无新消息。
他很久很久,没有再点开。
不是放下了,是不敢。
不敢再去翻看那些温柔至极的旧聊天记录,不敢再触碰那些甜到酸涩的过往,不敢再直面——曾经有人那么那么爱他,而他亲手推开了一切。
最怕看完之后,又是整夜无眠,整夜思念,整夜自我煎熬。
可即便不看、不点、不问。
那个人,依旧扎根心底,根深蒂固,岁岁不灭。
午后短暂的午休时光,他静静坐着,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想。
任由秋风穿窗,任由阳光落肩,任由心底的惦念无声蔓延。
他终于慢慢接受了所有事实。
接受离别无声,接受故人不返,接受山水陌路,接受此生无缘。
可接受,从来都不代表释怀。
人可以认命,却很难甘心。
他甘心余生孤身,甘心岁岁孤寂,甘心人间无伴。
唯独不甘心——
没能好好和沈听辞相爱一场,没能好好说一句珍惜,没能好好回应他满腔赤诚的温柔。
若当初懂事一点,温柔一点,勇敢一点。
他们本该,岁岁深秋皆相伴,年年风月共余生。
可世间从无重来。
午休结束,再度返校。
午后的阳光温柔缱绻,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,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。校园里依旧人声喧闹,少年依旧鲜活滚烫。
陆时衍走进教室,落座,低头,沉静如常。
他依旧是所有人眼中清冷优秀、无牵无挂的少年。
无人知晓,他心底藏着一场漫长无期、无人知晓的惦念。
秋风吹了一年又一年,落叶落了一季又一季。
旧景长存,旧念不灭。
他守着一座空城,守着一怀旧忆,守着一场再也不会归来的年少温柔。
无声惦念,岁岁空怀。
余生漫漫,山海迢迢。
故人永远远去,温柔永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