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岁岁相逢,醒来山河皆空
深夜的风格外静。
整座城市沉沉睡去,霓虹熄了大半,只剩零星灯火透过窗帘缝隙,漏进一室寒凉。
陆时衍躺在黑暗里,睡意很浅,常年如此。
这些年他不敢深睡,怕梦、也怕不梦。
不梦的时候,日子是麻木的熬,岁岁空空;可一旦入梦,季清和就会干干净净、完完整整地回到他身边,温柔如故,鲜活如故,偏偏醒后落差刺骨,教人痛到窒息。
今夜终究还是坠入了旧梦。
梦里依旧是那年深秋的高中。
阳光温柔,梧桐繁盛,教室风扇慢悠悠转着,发出轻浅嗡鸣。午后自习课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,天光落在课桌边角,温柔得不像话。
季清和就坐在他身侧。
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,黑发柔软,侧脸温顺,垂眸写字的时候,眼睫轻轻垂落,投下浅浅阴影。他写一会儿,就会悄悄偏头看陆时衍一眼,目光软得发烫,藏着毫不掩饰、明目张胆的喜欢。
见陆时衍看过来,他立刻弯眼笑,眉眼干净,盛满年少星光。
“时衍,”他声音轻轻的,像羽毛拂过心尖,“下节课体育课,我帮你占阴凉的位置好不好?你别总晒着。”
梦里的他,依旧温柔、依旧细致、依旧把所有偏爱死死攥着,尽数给了冷漠的陆时衍。
梦里的陆时衍,难得没有疏离,没有沉默。
他静静看着少年鲜活的眉眼,心底涨满酸涩的暖意,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,想好好回应他一次,想认认真真告诉他——我知道你的好,我很谢谢你,我其实舍不得你。
他想弥补所有年少的亏欠。
可他刚要开口,梦里的光影骤然碎裂。
所有温柔的天光、安静的教室、笑着的少年,瞬间崩塌、消散、归零。
画面猛地跳转。
又是那条老巷,又是那年深秋的晚风。
季清和站在路灯下,眼底泛红,声音轻得发颤,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与孤勇:
“陆时衍,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?哪怕一秒也好。”
梦里的风很凉,少年的眼神太真,太易碎。
这一次,陆时衍拼命想开口。
他想说是,想告诉我喜欢你,想拉住他的手,想留住他即将散尽的热忱。
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喉咙像被死死堵住,无论如何挣扎,都无能为力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,在梦里重演当年的冷漠——沉默,垂眼,疏离,一字不答。
眼睁睁看着少年眼里的光,一寸一寸、彻底熄灭。
最后季清和轻轻笑了一下,很轻、很淡,带着破碎的释然。
“好吧。”
话音落,人影消散,秋风骤起,满世界只剩荒芜空寂。
——倏然惊醒。
陆时衍猛地睁眼,胸腔剧烈起伏,额角覆满薄汗。
漆黑的卧室空空荡荡,没有教室,没有梧桐,没有温柔少年。
枕边微凉,身旁无人,满目皆是经年不散的空落。
又是这样。
无数次梦回旧时光,次次重逢,次次别离。
梦里他尚有片刻圆满,醒来只剩山河皆空。
他抬手覆住眼眸,指腹压住泛红的眼尾,隐忍多年的酸涩,密密麻麻漫上来,疼得人喘不过气。
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彻底遗忘。
是岁岁入梦相逢,年年醒来落空。
是上天无数次给你重来的幻境,却永远不给你真正弥补的机会。
天色将亮未亮,窗外秋风萧瑟,卷起枯叶簌簌作响。
陆时衍坐起身,靠在床头,静坐于无边黑暗。
他终于承认。
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从不是没能和季清和相守。
是他拥有过全世界最真诚、最长久、最义无反顾的爱意,却在最该珍惜的年纪,亲手推开了唯一爱他至深的人。
天亮之后,他依旧是旁人眼里沉稳温柔、无悲无喜的陆时衍。
照常工作,照常生活,照常岁岁年年、独自安稳。
无人知晓,每个深夜入梦,他都会重新辜负季清和一次。
无人知晓,他余生每一场安稳人间,都是用弄丢少年的一辈子换来的。
梦里岁岁有清和。
醒来余生,再无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