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仁他们的逃跑计划定在三天后。不是我想偷听——正坎说漏嘴了。他在推磨的时候突然问我:“你觉得往北跑好还是往南跑好?”说完脸色一变,闭嘴闭得比什么都快。我说往哪跑都一样,丹阳子不认识路,但狗认识。正坎的脸更白了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观里有没有狗,但吓唬他挺好玩的。
三天后,深夜。
长仁他们把时间选在丹阳子炼丹的时辰。每到子时,丹阳子会把自己关在丹房里,对着炉子念咒,那个瓶子里的女人就在旁边现编,两个人一唱一和,能折腾一整个时辰。长仁觉得这是最好的时机——丹房在后院,山洞在前院,中间隔着三道墙,跑出去他听不见。
正坎来叫我的时候,我正在围巾上写字。他蹲在洞口,压低声音:“走了。”我说:“不走。”他愣了一下,“你疯了?”我说对,我疯了,大家都知道。他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,最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掉。
我从洞口往外看。月光很淡,勉强能照出院子里几个移动的人影。长仁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轻,背上背着个包袱。长明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佛经石板的拓片。玄阳走在最后,腰间挂着一枚玉佩,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白灵淼也在队伍里,白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。她没有包袱,只拄着一根树枝削成的拐杖,膝盖在发抖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。她的嘴唇在无声地数数,大概是在算步子——她大概在算自己还剩多少力气能走完这段路。
五个人。加上正坎,六个。他们把逃跑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上百遍,觉得每个环节都想好了。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院墙拐角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然后我开始等。等什么,我也不知道。等他们被发现,等丹阳子追出去,等某个声音告诉我他们跑掉了——或者没跑掉。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画面切了进来。
另一个世界。
白天的场景——不是家里。是一间医院的走廊。白墙,白地板,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医院食堂混在一起的怪味。林程光牵着小司牧秋的手,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小司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外套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半旧的条纹T恤。他坐在椅子上,身体微微前倾,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褪色的健康宣传海报,一动不动。
今天是小司复查的日子。每三个月一次,林程光会带他来这家医院。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,门上挂着一个牌子,字迹模糊,但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——精神科。
画面没有停在林程光和小司身上。它往外扩,往走廊的更深处推。走廊拐过去,是另一条走廊。那条走廊更宽,灯光更冷,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没有窗户,只有一个小窗口。门旁边挂着一个牌子,上面的字很清楚:封闭病房区。
我知道这个地方。我在围巾上写过。李火旺住在这里。
不是清风观的李火旺。是这个世界——现实世界——的李火旺。一个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患者。他住在那扇铁门后面,每天对着墙壁说话,对着空气吵架,对着不存在的幻觉喊“杨娜”和“分不清楚”。但此刻,他不在铁门后面。
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和林程光隔了大概十米远。穿着病号服,蓝白条纹,外面披着一件旧棉袄。他低着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,嘴唇在动,在自言自语。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但能看见他的口型——“分不清楚”“都是假的”“杨娜”。林程光下意识地把小司往自己身边拉了拉。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她只知道这是精神科,什么样的病人都有。
然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,节奏很快,很急。一个女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。她大概十八九岁,长头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。她跑到李火旺面前,弯下腰,双手撑着膝盖,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。
“火旺,”她说,“我又来了。”
李火旺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搓衣角。女生在他旁边坐下,没有靠太近,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。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,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她问。语气很平常,像是每天都这么问。
李火旺不说话。
“我给你带了苹果,”女生说,“上次你说想吃苹果。”
还是不说话。
女生的嘴唇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。“火旺,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从平常变成认真的请求,“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?就一句。我知道你听得见我。医生说你听得见。”
李火旺的手指停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然后继续自言自语。女生等了好久,然后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眼眶红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,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。
林程光转开视线,伸手摸了摸小司的头。小司还是盯着那张健康宣传海报。但我能感觉到——他感觉到了什么。因为我也感觉到了。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是有什么在胸口里轻轻敲了一下。
我感觉自己站起来了。不对,是小司站起来了。林程光愣了一下,“秋?你去哪?”小司没有回答。他往李火旺的方向走了几步,很慢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板是真的。林程光跟在他身后,伸出手想拦住他,又把手收了回去。她犹豫了。
小司走到李火旺面前。李火旺低着头,还在自言自语。那个女生抬起头,看着小司,又看看林程光,眼神里有一点困惑。“这是……”她没有问完。小司站在李火旺面前,低头看着他,好长时间一动不动。然后他抬起手,碰了碰李火旺的肩膀。动作很轻,像在碰一片会碎的玻璃。
李火旺的自言自语停了一瞬。
他抬起头,看着小司。小司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然后小司把手收了回来,转身走回林程光身边,坐下,继续看那张褪色的海报。林程光张着嘴,看看小司,又看看李火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个女生也看着小司,嘴唇动了动,最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认识火旺吗?”
林程光摇头,“不认识。他从来没来过这里。”
女生低下头,把塑料袋往李火旺那边推了推。“我叫杨娜。”她说,“是他朋友。”
我站在清风观的院子里,被夜风吹得后背发凉。
杨娜。李火旺在清风观的山洞里反反复复念叨了无数遍的名字。杨娜,杨娜,杨娜。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他幻觉里的人物,跟那些不存在的争吵一样,是他脑子里的东西。但她是真的。她每周都来医院,每次带几个苹果,每次都求他说一句话。她在精神科的走廊里等一个不肯抬头的人,一等就是不知道多久。
小司不认识她。他只是莫名其妙地走过去碰了碰李火旺,就像他在家里莫名其妙地推了那张“妈”字卡片一样。他大概也不懂为什么。他可能只是感觉到那个人需要被碰一下。
画面开始变淡。走廊的白炽灯管暗下去,杨娜的侧脸融进白色背景里,李火旺低着的头化成一团模糊的蓝白条纹色块。最后消失的是小司的手——那只碰过李火旺肩膀的手,正被林程光握在掌心里,拇指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。
我回到清风观。院子里还是安静。长仁他们已经跑了一阵子了,丹阳子的丹房方向还没有动静。我靠着石壁坐下来,把围巾拢紧。心脏跳得很快,不是怕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。
然后我听见身后的山洞里传来动静。很轻,但很清晰。衣料摩擦石壁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
有人没走。
我站起来,走到山洞口,看见李火旺从最深的那个山洞里走出来。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——不再是那种空洞的、像磨砂玻璃珠一样的空白。他在看东西。他在看这个世界。他走到院子里,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磨,伸手摸了摸磨盘边缘被磨得光滑的木把手。然后他抬头看天上的月亮,看了很久。
“你要跑吗?”我问。
他转过头看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很平静。
“不跑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要拿一样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“玄阳的玉佩。”
“你要那个干嘛?”
李火旺看着月亮,嘴唇翕动了几次才说出完整的句子:“那是真的东西。这里只有那个是真的。”他的语气不是在解释,是在确认,像在说服自己,“丹阳子是假的,清风观是假的,那些被抓来的人是假的——但那个玉佩是真的。玄阳从那边带过来的。所以它一定还在。”
那边。他说“那边”。不是“那边”是幻觉,“这边”是现实——对他来说,“那边”才是真实,清风观才是虚假。而他要把一件真实的物品从虚假的世界里带出去。他已经开始动手了。他已经和这个世界发生了互动,不是被动地困在这里,而是主动地寻找能带走的“真实”。
“你要玉佩做什么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张开又收拢。“杨娜在外面等我。我得带东西给她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轻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她每次来都带苹果。我想回她一个东西。”
我后背的凉意从脊柱一直窜到后脑勺。
杨娜在外面等他。他说杨娜在外面等他。那个在精神科走廊里坐了无数次的女生,那个每周都来求他说一句话的女生——她是真实存在的。而李火旺知道这一点。他从来都知道。他在这个被丹阳子抓来当药引的山洞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,是因为他分不清哪个世界才是真的。但杨娜他分得清。杨娜是真的。这一点他从不怀疑。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说完,转身回了山洞。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了片刻。他没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。我也没问他要不要我帮忙。
我靠着石壁,低头看围巾。上面的字在月光下灰蒙蒙的,有一行很小的字被风吹得翻起来:“李火旺,心素,幻觉里的杨娜——不对,杨娜是真的。”那行“不对”是后来加上去的,墨迹和前面不一样。大概是我什么时候又忘了,又想起来,又改了一次。
我掏出笔,在后面补了一行:“李火旺要拿玄阳的玉佩送杨娜。他知道她每周都来。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是真的。”
写完,收笔。
长仁他们已经跑了。山洞空了大半。玄阳跟着跑了,他的玉佩带在身上,不在洞里。李火旺要找一个不在洞里的玉佩,而玄阳已经带着它消失在院墙外面。今晚拿不到。但李火旺没有放弃的意思——他大概会追上去,或者想别的办法。他能和这个世界互动了,不是被动地困在这里,而是主动地寻找能带走的真实。玄阳跑了,他会想别的办法。
丹阳子的丹房方向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。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拖沓地响,伴随着癞头老道沙哑的咳嗽声。他炼完丹了。他还不知道院子里少了六个人。明天天亮他会发现,山洞空了,药引跑了,院子里只剩一个疯子和另一个疯子。
我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,回了自己山洞。走过白灵淼之前住的那个山洞时停了一下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空的,干草上留着一个破碗,碗里还有半碗凉粥,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。她的树枝拐杖带走了,地上有一排浅浅的杖尖戳出来的小坑,一路延伸到院墙方向。
我躺回干草堆上,闭上眼。
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没有来。但我脑子里全是杨娜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样子,她手里攥着装苹果的塑料袋,低头看着地上白色的地砖,头顶是嗡嗡响的日光灯管。走廊很长很长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短。她在等一个不肯抬头的人说一句话,哪怕只说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