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的时候,我妈正用一种“儿啊娘对不起你但我也不知道”的尴尬眼神看着我。
司牧秋,男,十七岁,穿越者。原身是《道洈异仙》里心素和心浊的儿子,天赋能力是能感知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——缺点是会忘事,那能怎么行?我魂穿过来的优势都没有了。!
所以我只好往围巾上写字。
灰色的围巾,密密麻麻全是字,从“我叫司牧秋”到各种各样的剧透和世界观,事无巨细,堪称人形备忘录。
“儿子,走。”我妈站在门口。
我摸了摸围巾,看见上面写着“我妈叫心素,我爸叫心浊,我爸是个健忘症晚期患者”。
哦对,我爸。
心浊的设定是什么来着?
——他忘记的东西,会从这个世界消失,进入他的世界。
也就是说,如果我爸忘了我,我就没了。
物理意义上的没。
“你爸又犯病了。”我妈说,“在里头发疯呢,说家里多了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。”
我:“......挺有父爱。” 我冲屋里喊了一声: “爹。”
一个男人从厨房探出头,长相斯文,眼神干净,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装。
“你谁?”男人问。
我转头看我妈。
我妈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“你看,我就说吧”。
“他把你忘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我说。
围巾上写着“我爸是个健忘症晚期患者”,我摸了摸那行字,心想写得太保守了。这哪是晚期,这是入土了。
我爸——心浊——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个碗,看看我妈,又看看我,最后目光落在我妈身上。
“安素琴。”他叫出我妈的名字,语气笃定。
我妈点了点头。
还好,他还记得我妈。我松了口气。
然后他又看向我,皱起眉。
“这谁?”
我妈沉默了两秒。“你儿子。”
“我们什么时候有的儿子?”
“十七年前。”
我爸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,又抬头看了看我,最后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我没印象。”他说。
“正常。”我说,“你要是对我有印象我才害怕。”
他没理我,转身进了里屋。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
“他在干嘛?”我问。
“找东西。”我妈说,“他说有个东西不见了,但他不记得是什么。”
“那他怎么找?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。“所以他只是翻。”
我站在客厅里,围巾垂到胸口,上面的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我低头扫了一眼,看见一行加粗的字:“不要相信我爸的记忆力。”
里屋传来我爸的声音:“安素琴,你进来一下。”
我妈进去了。
我在外面等着。
等了大概三分钟,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。然后是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“妈?”我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我走到里屋门口,门虚掩着,推开一条缝往里看。
我爸站在屋子中间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表情困惑。他的脚边散落着几本书,大概是刚才从架子上翻下来的。
我妈不见了。
“我妈呢?”我推开门。
我爸抬起头看我,眼神干净得像一面镜子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围巾上,“我妈叫安素琴”这行字正在变淡。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慢慢蹭过去,一笔一划地消失。
我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。
“没事,”我说,“我就问问。”
然后我冲上去,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围巾上有行字:“碰心浊可以进他的世界。”后面打了个括号:(应该可以,上次试过一次但忘了记结果)。
我上次试过一次。
我忘了记结果。
真不愧是我。
手指扣上他手腕的瞬间,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。墙壁、地板、我爸困惑的表情,全都像被水泡烂的纸一样糊成一团。然后——
我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。
什么都看不清,像雾不是雾,像烟不是烟。脚下的地面是软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头顶没有天空,四周没有墙壁,就是一片灰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,
我低头盯着围巾,然后我听到了声音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响。像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。每一下都带着金属摩擦的钝响。
我攥紧了围巾。
“妈?”我压低声音。
没人应。
铁链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我看见一个人影从灰雾里走出来。身材修长,步伐很稳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——黄的,长条形的,像是符纸。
我妈。
安素琴。
她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她问。语气不算生气,但绝对算不上高兴。
“抓着我爸的手。”我说。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我自己悟的。”我说,“围巾上有写。”
我妈看了我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,像是在听什么声音。
铁链声还在响。更近了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别问。”我妈说。她右手一抖,指间那几张符纸散开,我这才看清那不是符纸——是皮。
人皮。
大千录。
我妈是大千录的持有者,这东西以血肉为引,痛感为价,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武器。围巾上写得很清楚:“大千录,你妈的,别碰,会死。”
她从大千录上撕下一小片皮肤,血珠渗出来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那片皮肤在她指尖燃烧起来,火光是暗红色的,像是凝固的血。
然后她把燃烧的皮肤往前一甩。
灰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口子那边是现实世界——我能看见我爸站在屋里,还在低头看自己的手,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铁链声突然炸响。
我转过头,看见灰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很大,看不清轮廓,只能看见一条粗壮的铁链从雾里伸出来,末端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铁链上挂着什么东西,晃晃悠悠的,像是一串铃铛——但那不是铃铛。那些圆形的东西表面有纹路,褶皱,凹陷。是人头。七颗人头,眼睛闭着,嘴巴却一张一合,像是在念叨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我妈又撕下一片皮肤。这次是从手背上,面积更大,血顺着她的手指滴到地上,落在灰色的地面上连个声响都没有,直接被地面吸了进去。
火光更大了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一起——”
话没说完,她一把揪住我的围巾,把我往那道口子拽。
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。围巾勒住我的脖子,窒息感涌上来,眼前发黑。我在半空中伸手想抓住她,手指只碰到她的袖口,滑开了,布料是凉的。
然后我重重摔在地上。
现实世界的地板,硬邦邦的,摔得我后脑勺发懵。
我爬起来,回头看。那道口子正在合拢,越来越小,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。
最后一眼,我看见我妈站在原地,右手鲜血淋漓,左手垂在身侧。那条铁链缠上了她的脚踝,那个巨大的东西正在俯下身。
她没有看我。她看着那个东西。
然后口子合上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我爸站在两步之外,低头看我,表情还是困惑。
“你怎么摔倒了?”他问。
我没回答。
我低头看围巾。
“我妈叫安素琴”这行字已经没了。围巾上只剩下一片灰色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但我记得。
我记得她叫我走。记得她揪我围巾的手劲大得吓人。记得她最后没看我。
围巾上还有一行字,是很早之前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:“大千录,你妈的,别碰,会死。”
旁边加了一行新的字,是我什么时候写的已经忘了,墨迹很新:
“但我妈不怕死。”
“她怕我死。”
“所以她还活着。”
“在那个破世界里。”
我坐在地上,攥着围巾,好久没说话。
我爸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大概觉得没意思,转身回厨房继续翻东西了。
他还在找那个他不记得是什么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