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落画廊·第三章 无声试探
傍晚自习的暮色是浅淡的橘灰,温柔覆满整间教室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揉得轻晃,余晖透过枝叶缝隙落下,在桌面投下摇晃的碎影。满室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,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。
陆时砚换了一支同桌递来的中性笔,低头继续刷题。字迹依旧工整规矩,可落笔的力道微微偏重,连他自己都察觉出心底那点不易安分的紊乱。
身后沈逾白安静得过分。
自从调座之后,他没有说过一句话。不搭话、不打扰、不窥探,乖顺得像是彻底安分守己的陌生人。
可陆时砚的心,反而越绷越紧。
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争吵,不是冷战,是沈逾白这样彻底的沉默。
从前的沈逾白冷是冷,却唯独对他藏着偏爱,会别扭地吃醋,会默默迁就,会耐着性子陪他耗到晚自习结束。可现在,他把所有温柔悉数收回,只剩下生人勿近的疏离,不动声色,却字字句句都是疏远。
陆时砚垂着眼,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他刻意不回头,刻意忽略身后那道熟悉的气息,可后颈的皮肤却敏感到极致。沈逾白的目光但凡轻轻落在他身上,他都能精准感知,无处遁形。
课间铃声准时响起,打破满室寂静。
同学们纷纷起身伸懒腰、打水、闲聊,沉闷的教室瞬间恢复鲜活热闹。
陆时砚收拾习题册的动作不急不缓,指尖平稳,看上去和平日别无二致。他本想起身去走廊透气,刚微微抬肩,头顶忽然落下一道阴影。
是后排靠窗的窗帘松了边角,被晚风一吹,直直往下坠。
厚重的遮光窗帘幅度不小,直直朝着陆时砚的头顶扫落。
周围同学距离尚远,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拦。
陆时砚下意识闭眼偏头,等着布料落下。
可预想中的遮挡迟迟没有到来。
下一瞬,一只骨节分明、清瘦有力的手,稳稳攥住了垂落的窗帘边角。
力道轻稳,恰到好处,替他挡去了突如其来的慌乱。
是沈逾白。
他不知何时微微前倾了身子,手臂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,指尖攥着浅灰色的窗帘。少年的气息猝不及防覆下来,清冽干净,带着淡淡的墨水和阳光味道,是陆时砚记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味道。
距离骤然被拉近,近得窒息。
陆时砚的背脊瞬间僵得笔直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
时间安静了短短一秒。
沈逾白的动作也顿住了。
他只是本能伸手,下意识护了一下,全然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两年朝夕相伴的本能,早已深入骨髓,哪怕冷战疏远了整整一季,看见他即将被窗帘扫到的瞬间,还是会毫不犹豫伸手护住。
反应过来的瞬间,两人同时陷入沉默。
空气里漫开无声的尴尬,夹杂着隐秘的、克制的悸动。
沈逾白率先收回手,动作轻缓,不着痕迹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,垂眸拢了拢褶皱的窗帘,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淡,仿佛刚才那下意识的温柔,只是旁人的错觉。
全程没有说话,没有对视。
可试探,已然落地。
陆时砚放在书页上的指尖悄然蜷缩,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。
他就知道。
沈逾白的冷漠是装的,疏远是刻意的。
他没有彻底放下,和自己一样。
可偏偏,两人都死撑着不肯低头,执拗地守着那点可笑的少年自尊,任由误会横亘,任由距离拉扯。
“哇,差点砸到人。”前排同学后知后觉感叹一句,浑然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僵持,“沈逾白反应也太快了。”
无人应答。
沈逾白低头翻开错题本,侧脸冷白清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陆时砚轻轻吐出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,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,走出教室。
他需要透透气,需要躲开身后那道让他心绪大乱的身影。
走廊晚风微凉,吹散了教室的闷热。
陆时砚靠在栏杆边,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香樟林,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茫然。
暑假最后的那天傍晚,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。
没有争吵,没有决裂,只是一路沉默走到分叉路口。他等着沈逾白开口,沈逾白等着他低头。两个最懂彼此的人,偏偏在最该解释的时候,默契地选择了沉默。
然后,一别两宽,杳无音信。
其实时至今日,他早已记不清当初争执的缘由,只剩满腔不甘和执拗。明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却被年少的倔强无限放大,硬生生推开了最在意的人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,陆时砚也知道是谁。
独属于沈逾白的清冷气息,慢慢靠近。
脚步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住,不远不近,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。
走廊人来人往,喧闹肆意,唯独他们这一隅,安静得只剩晚风声响。
沈逾白手里捏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,是陆时砚胃病不敢碰冰饮的习惯,哪怕冷战许久,他买水时依旧下意识选了常温。
他垂眸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,喉结轻轻滚动,酝酿许久,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,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:
“还疼吗?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。
没有问近况,没有问对错,没有问疏远的理由。
只问他当年偶尔犯起、熬不住的胃痛。
一整个夏天的沉默、疏离、僵持,所有的口是心非,所有的刻意回避,尽数藏在这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里。
陆时砚的身形猛地一震。
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,眼底瞬间漫上温热的湿意。
原来他都记得。
所有细碎的、无人在意的小习惯,所有隐秘的、微不足道的小毛病,他全都记得。
他缓缓回头,撞进沈逾白漆黑沉静的眼眸里。
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,藏着压不住的牵挂,藏着和他一样的、不敢宣之于口的遗憾。
明明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,面上却依旧绷着清冷克制。
陆时砚看着他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早好了。”
话音落下,又是沉默。
试探过了,心软过了,可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冰,依旧没有破碎。
沈逾白捏着水瓶的指尖微微收紧,终究还是没有递过去。
他怕多余,怕唐突,怕自己的主动,换来对方更决绝的避开。
少年人的爱意最纯粹,也最别扭。
明明念念不忘,明明满心牵挂,明明咫尺心动,却偏偏要装作云淡风轻,任由晚风无声吹散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上课铃响起,截断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。
他们默契地转身,并肩往教室走。
步伐一致,距离却依旧疏离。
一前一后,不远不近。
十七岁的晚风温柔缱绻,吹得动枝叶,吹得开迷雾,偏偏吹不散两个少年心口的执拗,吹不回那个未曾遗憾的盛夏。
无声的试探落地,却无人敢先迈一步。
余温尚在,隔阂未消。

家人们,我快累死了

点点收藏给我送点小花花吧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