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见

夜色温柔，两人正沉浸在这份安静里，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骤然划破宁静。

“喂——京介！”

莉绪的声音从远处炸开，她一路狂奔过来，校服外套的下摆都被夜风掀起来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
“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！”她双手死死撑住膝盖，弯着腰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，她抬起手背粗暴地抹掉，猛地抬头，眼底还燃着刚刚夺冠的炽热锋芒，“差点就被你们跑掉了。但是你看见了没有，我说过，我一定会赢你！”

我回过头，望向这个追逐了我不止两年的宿敌。

是啊，从一开始重回赛场，我就不单单是为了比赛。有些心结，也该趁此机会，做一个了断。

泷泽彻不疾不徐，跟在她身后缓步走来，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，只是脚步比平时稍快一些，显然一路都在跟着情绪激动的莉绪。

看着这两位陪伴我走过整个写作竞赛生涯的老对手，心底不免生出几分唏嘘。曾经无数次在赛场相逢，针锋相对，笔墨交锋，一路走到今天。

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莉绪直起身，上前一步，抬起手肘重重撞了撞我的胳膊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，“是不是连你自己都没想到？我们真的把冠军拿下来了！”

“是啊。”我轻声回应，“你们真的很强。不止这一次，往后你也一定能不断取胜。”

话音落下，泷也终于走到近前。

“哼，下次可就不一定赢得了你，谁知道下一届会是什么赛制。”莉绪嘴上这样说，却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。她心里清楚，这次能够压过我们，是她和泷泽彻联手的结果，不是她一个人的胜利。

泷泽彻却没有接她的话，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，沉默了几秒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其实，决赛那篇《间隙》，并不是你主笔，对吧。”

一句话，像一根针，瞬间扎破了莉绪脸上所有的得意。

“什……什么？”

莉绪猛地僵在原地，瞳孔微微收缩，转头看向泷，又猛地转回来盯住我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泷，你在说什么？”

整场决赛她都太过投入。她太想击败京介，太想证明自己，也太想得到他一句认可。她全程死死盯着对面，一心想着自己笔下的文字，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，执笔的人根本不是京介。

此前她还以为，最佳个人奖颁给小林，只是大赛给新人的鼓励性质安慰。

原来不是。

原来决赛整篇《间隙》，从头到尾，都是小林美咲独立完成。

一股巨大的落差瞬间席卷了她。她攥紧拳头，指节发白，声音一下子拔高。

“这次不算！”

她向前踏出一步，语气强硬，“这次不算数！下一次，由你亲自执笔，京介，我们再战！堂堂正正地再比一次！”

泷泽彻抬手搭在她肩上，用力摇了摇头，低声劝阻。

“莉绪。”

我也沉默着，没有出声。

“你们两个这是怎么回事？”莉绪来回看着我们两个人，又气又慌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怎么每次，最后知道真相的人永远是我？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？”

我缓缓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可每一个字都很重。

“不会有下一次了。我的比赛，到此结束。”

“什么？”莉绪愣了一下，随即皱起眉，强行扯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，试图用玩笑掩盖心底的不安，“什么叫到此结束？不就是输了一次而已，大不了卷土重来就是，你神乐坂京介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认输了？”

可她的声音，说着说着就慢慢僵住了。因为她看得出来，我并不是在赌气。

“这是我最后一次参赛。也是我最后一次，以公开身份站上文学赛场。”我直视着她的眼睛，“祝贺你们，希望往后，你们都能拿出更好的成绩。”

“谁要你的祝贺！”

莉绪猛地摇头，情绪一下子全部涌上来，音量陡然拔高，“我一点都不稀罕这个冠军奖杯！我拼尽全力拿到第一名，不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独自开心！我也不想一个人站在那里，我想要的，是堂堂正正赢过你！我只想和你并肩写作，和你同台较量！”

“不会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会？”莉绪上前逼近一步，“你告诉我为什么！”

“往后我不会再把大量时间投入公开的创作竞赛。”我顿了顿，还是如实说了出来，“我的才华也在慢慢枯竭。我已经走到这里了，接下来，是属于你们的时代。”

“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？”莉绪死死盯着我的眼睛，不肯接受，心底还抱着一丝侥幸，“京介，别开这种玩笑。好了，快点告诉我，这只是玩笑。”

我没有再回应。

她转头看向泷，想要从泷那里得到一句否定，可泷泽彻依旧沉默，没有替我圆场。

沉默，就是答案。

“可……可是，真的再也不会了吗？”她缓缓低下头，声音一下子轻了下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嗯。”

“这种事，我怎么可能接受。”

下一秒，她猛地伸手，一把拽住我的衣领，和从前无数次争执时一模一样。只是这一次，她不敢抬头看向我的眼睛。

“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拼命努力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开始发颤，一点点拔高，积压了整整两年的情绪全部翻涌上来，“你消失的那两年，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？我每天不停写，不停打磨稿子，一场比赛接着一场比赛地打，我一刻都不敢松懈！我就是要打败你，我就是要证明我自己！”

“前辈……”小林美咲见状，下意识想要上前，却被泷泽彻伸手拦住。

“交给他们吧。”泷低声说道，目光依旧牢牢锁定莉绪，“我会看着她，不会做出格的事。她只是执念太深。现在，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，就让他们在这里做个了结。”

小林只能停下脚步，攥紧衣角，满心担忧地静静看着。

“我熬了这么久，花费了这么多时间。”莉绪的情绪濒临崩溃，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，“我本来以为，再也见不到你，再也没办法和你同台竞技。我以为你就这么消失了，彻底退出文坛了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，好不容易我们终于站到同一个决赛场上，好不容易，我终于赢了你一次……”

她的声音哽住，几乎是嘶吼着把心底的话全部倾泻出来。

“结果你现在告诉我，一切到此为止？京介，你告诉我，我怎么可能接受？！”

“我就是想赢你，想得到你的夸奖，想和你一起写作、一起比赛。”她哽咽着，话语不停往外涌，“输赢多少次根本不重要，不管你写出什么样的作品，都无所谓啊。我只是想一直和你站在同一个赛场上，一直和你对决下去！”

她的额头重重抵在我的胸口，原本想挥出的拳头，先是狠狠砸下来，可落到一半，力道瞬间溃散，最后只变成绵软无力的轻捶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最后无力地垂落。

这个真相太过残忍，可它终究必须被面对。

“我不接受。”她闷声说道，肩膀不停抖动，“你继续来和我比啊。你到底在顾虑什么？是有人逼迫你吗？还是你打算去哪里？你说话啊，京介！我，我……”

她已经语无伦次，情绪彻底失控，再一次抬起手，想要用力捶打过来。

就在这一刻，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但是牢牢稳住了她。

声音不大，却无比坚定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。

“宫本莉绪，你听好。”

她身体一僵，抬眼望我，眼泪糊住了视线。

“你是我神乐坂京介唯一的、最强的宿敌。你的光芒，本就无人可掩。今天，你堂堂正正击败了我。你再也不需要追着我的背影去证明自己。你本身，就足够出色。”

我顿了顿，继续说道。

“我退出赛场，是我自己的选择。和任何人无关。即便如此，我们之间的羁绊也不会就此斩断。未来，你一定会绽放出属于你自己的光彩。”

“我不要什么未来！”莉绪猛地挣扎了一下，眼泪汹涌而出，“我现在就要和你继续比！你凭什么替我决定，我的对手是谁，我的路要怎么走？京介，你太自私了！”

这句话出口，她自己也愣了一瞬，可情绪上头，已经收不住。

“两年，我整整追了你两年！好不容易追上你，你就要转身离开，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？”

她依旧泣不成声，可激动的情绪，在这一番宣泄之后，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
我松开她的手腕，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，递过去。

她带着不甘，沉默片刻，还是接了过去，死死攥着纸巾，用力擦掉眼泪，肩膀还在不停抽动。

泷泽彻见事态平稳，这才上前一步。小林也快步走过来。

“前辈，你没事吧？你的衣服……”小林看着我的衣襟，那里留下了一片清晰的泪痕，还有被攥皱的褶皱。

莉绪吸了吸鼻子，抬起头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痕，眼眶通红，却依旧嘴硬地开口。

“不管是帮你洗，还是赔你一件，都随你。”

她的神情一时半会还没有完全恢复，但是那股不服输的精气神，又慢慢回来了。

“小事而已。”我笑了笑，“往后你依旧可以以私人身份来找我。只是我退居幕后，不会再频繁露面了。”

她没有接话，垂着眼，死死咬着嘴唇，像是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番话，依旧没有真正释怀。

叮——

手机传来提示音。

我才想起，晚上颁奖的时候开了静音，一直没顾得上看。

解锁屏幕。

永井葵发来两条消息，星野美绪三条。

而凉宫千寻的头像亮着，显示在线，却一个字都没有发来。

先回复谁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