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初见

九月的A市还死死攥着盛夏的余热，正午的阳光泼洒在柏油马路上，蒸腾起一层朦胧的热浪，道路两旁成排的香樟树撑开浓密树冠，零碎光斑随着微风在地面来回晃动，一路延伸至华聿国际高中的铸铁校门。

这所学校是整个A市公认的顶尖学府，私立办学的雄厚资本堆砌出完备的教学设施，校内学生要么是家底丰厚的世家子弟，要么是天赋过人的顶尖学神，每年一本上线率常年垄断全市榜首，无数家长挤破头也想把孩子送进来。今日恰逢高一新生报到，宽阔的校门口人流往来不绝，统一剪裁的白色校服汇成浅淡的浪潮，少年少女的谈笑声混杂着纸张翻动的轻响，揉碎在温热的风里。

江叙孤身一人走进校门。

他肩上挎着款式极简的黑色双肩包，身形清瘦，合身的校服勾勒出流畅单薄的肩线，脖颈修长，侧脸线条柔和干净。一双浅褐色的眼眸澄澈温润，眼底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隔阂，像清晨山间浮起的薄雾，看着温和，实则很难让人轻易靠近。从小到大他永远稳坐全市统考第一的位置，是老师口中无需费心管教的模范学生，骨子里却藏着难以消解的敏感与内敛，不擅长主动与人搭话，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情绪。

手里捏着打印好的分班通知单，上面印着高一（1）班的字样，他垂着眼皮核对教学楼的指引标识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，缓步朝着校内主教学楼走去。沿途不少新生三三两两结伴同行，叽叽喳喳讨论着即将到来的高中三年，偶尔有人留意到容貌出众的江叙，会悄悄和身边同伴低声议论两句，他对此浑然不觉，只顾盯着地面上的地砖纹路，避开旁人投来的视线。

教学楼一楼大厅立着巨大的班级分布展板，江叙停下脚步，抬眼搜寻高一（1）班对应的教室楼层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带着少年独有的莽撞气息，直直朝着他的方向冲撞过来。

江叙下意识侧身避让，可对方冲得实在太快，肩头还是重重撞在了他的胳膊上，手中的分班单脱手而出，轻飘飘落在地面。

“抱歉抱歉，走路没看路。”

清朗张扬的男声在头顶响起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歉意，话音落下的同时，一只骨节分明、布满薄茧的手弯腰捡起那张白色通知单。

江叙顺着那只手抬眼望去，撞进一双格外耀眼的桃花眼。

少年身形高大挺拔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，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松开两颗扣子，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，随意垂在眉心。五官锋利张扬，眉骨高挺，唇角天然微微上扬，浑身散发着不受拘束的桀骜气场，光是站在那里，就足以夺走周遭大部分人的目光。

这人正是陆烬。

A市老牌豪门陆家的独子，从小在肆意宽松的环境里长大，性子张扬霸道，校运会各类体育项目的金奖拿到手软，是还未正式开学就已经在新生群里名声大噪的体育特长生。今天和发小傅聿一同来报到，路上嫌走得太慢，自顾自快步往前冲，这才不小心撞上了站在展板前的江叙。

陆烬指尖捏着那张分班单，目光随意扫过上面的名字，江叙两个字映入眼帘，他顿了顿，重新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。他见过太多长相精致的同龄人，却从未见过像江叙这般气质干净柔和的人，浅瞳像浸在温水里，安静站着的时候，仿佛周遭喧嚣都会自动退散。

“江叙？”陆烬念出纸上的名字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感，伸手将通知单递到对方面前，“还好单据没弄脏，实在不好意思，刚才走得太急。”

江叙伸手接过纸张，指尖短暂擦过陆烬的掌心，对方掌心带着运动过后的温热，还有一层薄薄的茧，触感格外鲜明。他飞快收回手，将单据收进书包侧袋，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清浅温和：“没事，不怪你。”

他说话的音量不高，音色柔软，像初秋掠过湖面的晚风，听得陆烬心头莫名一软。原本只是随口道歉的心思，此刻却生出想要和对方多说几句的念头，他侧头看了一眼展板上的班级楼层，挑眉开口：“你也是高一（1）班？巧了，我跟傅聿也分在这个班，要不我们一块上去？”

江叙迟疑了一瞬，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正朝这边挥手，想来就是陆烬口中的傅聿，他素来不习惯和陌生人结伴同行，正要委婉推脱，傅聿已经快步走到两人身边。

傅聿生得一副爱笑的模样，眉眼柔和，身上自带八面玲珑的通透气场，作为陆烬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，家里同样家底殷实，在校内人脉广阔，刚走近就一眼看清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，目光在江叙清秀的脸上顿了顿，随即笑着主动伸出手：“你好，我叫傅聿，跟陆烬是发小，以后咱们同班同学，多多关照。”

江叙礼貌抬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，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：“江叙。”

“江叙，这名字真好听。”傅聿眼底藏着看热闹的笑意，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身旁明显心神浮动的陆烬，顺势搭话，“我们正准备去教室收拾座位，正好顺路，一起走还能认认路。”

话已经说到这份上，江叙再推脱反倒显得生硬，只能轻轻点头，默许和两人一同往楼梯口走去。

三人并肩踏上楼梯，陆烬刻意放慢脚步，调整步伐贴合江叙的节奏，时不时侧头打量身旁安静走路的少年，见对方始终垂着眼，便主动找话题搭话，从校内的食堂聊到即将到来的军训，源源不断抛出话题，丝毫不会让气氛陷入冷场。江叙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，偶尔简单回应一两句，可即便只是寥寥数语，也能让陆烬心头泛起细碎的欢喜。

抵达三楼高一（1）班教室门口时，教室内已经来了不少提前报到的新生，桌椅随意摆放，地上散落着包装纸与空矿泉水瓶，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铺满整间教室，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。

三人先后踏入教室，视线同步扫过室内的人群，很快留意到几位气质格外出众的同龄人。

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浅灰色休闲衬衫的男生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，眉眼温润斯文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册，周身萦绕着安静内敛的书卷气息，察觉到门口传来的动静，他抬眼望过来，目光精准落在江叙身上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艳，随即温和颔首示意，这人便是苏逾白。

出身医学世家，从小被家人寄予厚望，理科成绩常年稳居全市前三，性格温柔体贴，心思细腻通透，仅仅是第一眼看见江叙，心底便悄悄埋下了一份难以言说的好感。

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，独自坐着一个神情冷淡的男生，一身校服穿得一丝不苟，指尖不断划动平板屏幕，屏幕上是各类商业案例分析报表，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格外强烈，正是沈泽屿。

家中经营连锁投资企业，早早接触商业领域，各类高中生商赛金奖尽收囊中，理智到近乎冷漠，一心专注学业与未来规划，完全无心顾及情爱之事，只是安静低头处理平板里的资料，对周遭往来的人群毫不在意。

两位女生分别坐在沈泽屿前后的位置，恰好形成遥遥相对的格局。

坐在沈泽屿前排的林晚柠，留着柔软的齐肩短发，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，手里捧着一本散文诗集，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往后飘，偷偷落在沈泽屿的侧脸上，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爱慕。她性格软糯敏感，开学第一天远远瞥见沈泽屿，便彻底动心，满心想要靠近对方，却又害怕自己的心意被戳穿，只能借着看书的由头偷偷观望。

坐在沈泽屿斜后方的楚瑶，一身利落校服，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，眉眼锋利清醒，手边摊开一本法律入门读物，明明目光落在书页之上，余光却始终锁定前排的沈泽屿。她素来骄傲自持，看待人情世故向来通透冷静，本以为自己绝不会为旁人牵动心绪，却偏偏在看见沈泽屿的那一刻破了例，心底生出浓烈的执念，瞥见前排频频回头的林晚柠，眼底悄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，无声将对方视作潜在的情敌。

教室前排靠讲台的位置，坐着一位妆容清淡的女生，眉眼明艳灵动，手里拿着画板，正在勾勒窗外香樟树的轮廓，笔尖在画纸上流畅滑动，整个人浑身洋溢着鲜活热烈的气息，她便是温知夏。

美术艺考方向的特长生，艺术成绩常年霸占A市榜首，性格大方坦荡，刚进教室没多久就和傅聿对上了视线，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，不约而同露出淡淡的笑意，莫名生出投缘的默契，一眼便生出想要深入了解彼此的念头，也是全班唯一一对初见便互生好感的人。

傅聿一眼就看见坐在前排画画的温知夏，眼底笑意更深，轻轻撞了撞身边陆烬的胳膊，用眼神示意对方看向那个方向，随即低声打趣：“看见前排那个画画的女生没，长得真亮眼，我打算过去打个招呼。”

陆烬的注意力全然放在身旁的江叙身上，只是随意扫了温知夏一眼，便收回目光，漫不经心随口应了一声，目光重新落回江叙清浅的侧脸，心底的悸动愈发清晰。

江叙自然察觉到教室内众人投来的各式目光，苏逾白温和的注视、林晚柠小心翼翼的窥探、楚瑶带着戒备的打量，还有沈泽屿毫不在意的淡漠视线，各色情绪交织在这间崭新的教室，他下意识微微侧身，往陆烬身侧靠了半步，下意识想要避开周遭投来的视线。

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陆烬精准捕捉，心头骤然一软，不动声色往江叙身前挡了挡，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替他隔开大部分窥探的目光，压低声音，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：“不用在意其他人，我们去挑个靠窗的双人座，光线好，上课记笔记也方便。”

江叙抬眼看向陆烬，对方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热忱，少年张扬的眉眼在阳光照射下柔和了几分，心底悄然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，那是从未有过的陌生心动，在高一开学初见的这一天，毫无预兆地破土而出。

苏逾白将两人之间隐晦的互动尽收眼底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，指尖无意识捏紧手中的习题册，明明才刚刚和江叙初见，却清晰察觉到，这个温润安静的少年，目光里所有微弱的柔软，全都落在一旁张扬肆意的陆烬身上。

林晚柠依旧频频回头偷看沈泽屿，无意间瞥见斜后方楚瑶落在沈泽屿身上的视线，心头猛地一沉，下意识攥紧手中的诗集，心底生出浓烈的危机感，不用多说，她已然清楚，自己和楚瑶，注定会因为沈泽屿，成为针锋相对的情敌。

楚瑶捕捉到林晚柠回头投来的视线，眼底冷光微闪，没有丝毫退让，依旧坦然注视着前排的沈泽屿，骄傲的性子不允许她退缩，这场无声的情敌较量，从开学初见的这一刻，便已然悄然拉开序幕。

傅聿迈步走到温知夏的座位旁，轻轻敲了敲她的画板边缘，笑着开口搭话，两人一来一回交谈起来，话题从绘画工具聊到校内艺术节，默契十足，空气里满是双向奔赴的轻快气息，和教室里其他人暗藏心事的压抑氛围形成鲜明对比。

沈泽屿全程埋首平板，对身后两位女生暗自较劲的氛围视而不见，屏幕上跳动的商业数据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，周遭所有朦胧暧昧的心动、暗自滋生的嫉妒、小心翼翼的暗恋，全都和他毫无干系，他无意参与任何人的情爱纠葛，只盼着安稳度过三年高中，奔赴自己规划好的未来。

阳光缓缓偏移角度，透过玻璃窗落在教室的地面，将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悠长。

高一（1）班的所有人，在这个盛夏报到日初次相遇，有人一见倾心，有人暗自嫉妒，有人双向投缘，有人满心克制，无数份交错缠绕的情愫在这间崭新的教室里悄然生根。

陆烬拉着江叙走到教室后排靠窗的双人座位，随手将自己的书包扔在外侧椅子，主动把靠近窗户的位置留给江叙，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的灰尘，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，眼底的热忱藏都藏不住：“以后我们就坐这里，上课有不懂的题目我可以问你，体育课我也能帮你占看台最好的位置。”

江叙拉开椅子缓缓坐下，手肘搭在窗沿，抬眼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，耳边是陆烬源源不断的温柔邀约，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柑橘洗衣液气息，心底那份初见滋生的心动，一点点蔓延开来，缠绕住整片少年心事。

他尚且无法预料，这份始于高一初见的隐晦双向心动，会在往后两年的时光里滋生出无数甜腻的相处瞬间，又会在高三升学压力、旁人目光、心底自卑的层层桎梏之下，走向一场无法挽回的遗憾。

此刻的教室之内，所有人都沉浸在初见的新奇与隐秘的心事里，无人知晓三年后的毕业盛夏，所有人的爱恨执念都会迎来最终的定格，双向暗恋的两人终究没能开口告白，只能擦肩而过各自奔赴远方；执着单恋的人只能守着心底落空的喜欢独自遗憾；互为情敌的两位女生始终没能打动心仪之人；唯独双向奔赴的那一对，留住了青春里难得的圆满。

温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教室，卷起桌角散落的几张白纸，少年少女的谈笑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、窗外树梢的蝉鸣交织在一起，构成独属于高一初见的青春序曲，一段缠绕爱意、嫉妒、执念与遗憾的爱恨情仇，就此正式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