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运村训练基地外面的那条银杏道还没黄透,椅子是市政前两天新刷的,漆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。一诺从训练室出来的时候,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把巅峰赛的团战画面,脚下没看路,走到公园里随便找了张长椅就坐了下去。
坐下去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阻力。
他低头看了看椅子。椅面是深绿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不该出现的油亮光泽。
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上了一小片黏糊糊的、还没干透的油漆。
“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倒霉。”
他点开通讯录,手指在“暖阳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按下了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暖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温柔底色,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:“喂?怎么啦?”
一诺深吸一口气,然后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,带着隐忍的低落,尾音微微往下坠,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情绪:“林恒,你在哪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,暖阳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急了一点:“我在训练室楼下,你怎么了?声音怎么这样?”
“没事,”一诺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有事但我不会直接告诉你”的刻意含糊,他吸了一下鼻子,恰到好处,“我在外面那个公园里,你能过来一下吗?就想……就想找人说说话。”
“你等我,马上来。”暖阳说完就挂了,连“等会儿见”都没说。
一诺把手机揣回口袋,低头看了看裤子上的漆印,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油漆未干的长椅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大约七分钟后,暖阳到了。他的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,呼吸还没喘匀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一诺身上,上上下下扫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。他看到一诺靠在椅背上,低着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。
“徐必成,”暖阳走到他面前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,“出什么事了?”
一诺指了指旁边的长椅:“你坐下呗,站着干嘛。”
暖阳看了他一眼,觉得哪里怪怪的,但一诺的表情确实不好看,眉眼耷拉着,嘴角往下撇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“我今天很不开心但我不想说”的气场。暖阳见过一诺这样——不多,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一诺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。他没再犹豫,转身就坐了下去。
暖阳的身体僵了一瞬。他慢慢地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刚坐上去的长椅,那层深绿色的漆面被他坐出了一个印子,边缘还泛着没干的油光。他抬起手摸了摸,指尖沾上了一片黏糊糊的绿色。
“徐必成。”
一诺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。他一只手捂着肚子,一只手指着暖阳裤子上的漆印,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恒!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了吧!我刚才也是这样!我往上一坐——歘——我感觉我裤子被粘住了!我一想,不能就我倒霉!”
暖阳安静地看着他笑了,他没有生气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一诺笑,眼神里有无奈,有纵容,还有一点点“我早该猜到了”的了然。
“所以你打电话装难过,就是为了让我过来跟你一起倒霉呀?”
“对啊!”一诺笑得理直气壮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好兄弟,有难同当。你看你现在跟我一样了,我心里平衡多了。”
暖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,又抬头看了看一诺那张因为恶作剧得逞而得意到发光的脸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暖阳站起来,两条裤子上都印着对称的绿色漆印,看起来像某种新型的队服设计,“回基地换裤子吧。”
“不急,”一诺的眼睛亮晶晶的,他凑到暖阳面前,笑眯眯地说,“我们再叫一个人呗。”
“……叫谁?”
“你给花海打电话。”
“不打。”
“林恒——林恒恒——林恒恒恒——”一诺开始晃暖阳的胳膊,晃得暖阳整个人左右摇摆,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波浪号,“就一个!再叫一个就行!你打嘛!你说话花海肯定信你!”
暖阳被他晃得头晕。
“就说你在公园里想找人聊聊,不要说别的。”一诺在旁边指导。
暖阳看了他一眼,拨通了花海的电话。电话接得很快,“喂!有什么事?!”
“花海,你能来一下外面公园吗?”暖阳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不带任何表演痕迹,“我在这儿跟一诺在一块,想找你聊两句。”
一诺在旁边用气声纠正他:“装得难过一点!难过!”
暖阳没理他。
“行啊!等我五分钟!”花海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一诺竖起大拇指:“花海绝对想不到。”
暖阳没说话,默默地在心里给花海道了个歉。
花海来得比暖阳还快。他穿着件白色的亚运队服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,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。
“怎么了?你们俩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花海走到两人前面。
“坐下说。”一诺热情地拍了拍长椅。
“对,先坐下。”暖阳也指了指长椅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花海看了暖阳一眼。他信任暖阳。在这个圈子里,暖阳是出了名的靠谱,说的话从来不会坑人。虽然一诺在旁边笑得太灿烂让他有点警觉,但暖阳都让他坐了,那应该没问题。
“……这是刚刷的漆?”
一诺已经笑到蹲在了地上,双手捂着肚子,肩膀剧烈抖动,笑声断断续续地往外蹦:“哈哈哈哈哈!!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!”
“暖阳,你真要少和徐必成玩了!”
暖阳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真对不起了,海子。”
花海痛心疾首地转向一诺,“徐必成!是不是你出的主意!”
一诺终于从地上站起来,笑得眼泪挂在眼角,“你猜对了。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刚才自己坐上去的时候,也觉得我特别惨,”一诺指了指自己裤子上的漆印,“然后我让林恒来了,他坐上去之后,我就不惨了。然后他让你来,你坐上去之后——你看,现在我们三个都不惨了。”
“那下一个叫谁?”花海问。
一诺和暖阳同时看向他。花海已经掏出了手机,翻到通讯录。
花海拨了电话,开了免提,语气格外热情,“喂!钎宝!你在干嘛呢?”
电话那头传来钎城警惕的声音:“罗耶耶!干嘛?你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。”
“怎么说话呢!我对你好你还不习惯了?你来公园一趟呗,我跟一诺、暖阳都在,出来透透气。”
钎城沉默了两秒,“就透透气?”
“就透透气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