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淅淅沥沥的小雨，绵绵不绝。

白衣公子伫立在船头，油纸伞上的密密细小水雾打湿他的睫毛。

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搭上他的肩头，公子眨眨眼睛，侧过头看去，对上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，少女的眼里闪过慌乱，她斟酌了一下，收回手，柔软稚嫩的声音传进男子耳中，“侑哥。”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少女独有的恬静羞涩气息，男子看着她，唇角不自觉弯起，他转身回握住少女的手，“素娘。”

少女看着他，有些害羞的抿唇一笑，颧骨隆起来，小巧的酒窝微微凹陷，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扯住男子的衣袖，“我们是要去你说的很远很长的南路了吗？”

“不是，我们现在走的是北方的路。”他的掌心温热，轻轻覆盖住了少女的发顶，少女眨着眼睛看他，“玉州那个地方可在我们身后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侑哥不是喜欢那里嘛，为什么我们要走相反的路？”她看着侑郎，声音不自觉抬高，“我们为什么不去你喜欢的地方呢？”

侑郎看着她慌乱的样子，微微一笑，摸着少女头发的手下滑，最后轻轻在少女的脸颊上捏了捏，“因为这个地方有素娘你的东西啊，我们要把它也带走，然后一起去玉州，你想啊，如果我们落下它，它也是会伤心的是不是？没有人想要被忽视，东西也是一样的。”

素娘听罢，点点头，“是这样嘛……”但又反应过来使劲的摇摇脑袋，“那我们到时候还能看到会飞的纸鸢吗？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侑郎看着女子笑了声，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，“纸鸢喜欢让素娘看着它飞”。

“真的呀！”素娘松了口气，拍拍胸口放下心，水里的芦苇轻轻的晃动着，素娘看着，脸颊因为喜悦也变得红扑扑的。

侑哥最聪明了，只要和侑哥一起，什么都不需要担心，什么也都不需要怕了，哪怕天涯海角她也愿意跟随，反正——侑哥会保护好她的。

她这样想着，脸蛋不由的微微发烫，她觉得这种话有点羞耻，她没有勇气说出来，所以她只是抬头看着侑郎笑，侑郎不懂她什么意思，但也看着她笑，两个人看着彼此，没说话，但也胜过千言万语，素娘笑着轻轻依偎在侑郎怀里，脚下的小船悠悠的行驶。

船身划在水中，像镰刀一般割开了那偌大的水幕。

小船晃晃荡荡的停在岸边，侑郎牵着素娘的手，两人拿好包袱一起晃着手走上码头。

“侑哥，我刚刚都忘记问了，这里叫什么名字啊？”

“纤云，纤云城。”侑郎侧头看着素娘，素娘低着头，嘴里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，她抬起头，“好好听的名字，‘yún’是云朵的‘云’吗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‘xiān’呢？是‘仙’女的‘仙’么？”

“是‘纤’细的‘纤’。”

“唔……”素娘似懂非懂，“嗯”了半天，弯唇一笑，“和我一样。”

侑郎笑着点头。

素娘也笑，她看着这陌生的城市，只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和原来生活的地方不太一样。

素娘四处打量着这里，眼里都是新奇。

“侑哥，那是什么！”素娘惊呼一声，眼睛兀的亮起来，她拉着侑郎的手晃了晃，一只手抬起来，侑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一只黄色的兔子型花灯不知被谁举起来，兔耳朵晃动着，同时吸引住了两人的目光，“好可爱。”

侑郎感受着少女扯动了一下自己的衣袖，“那我们去看看，好不好？”

少女欣喜的点点头，和侑郎挤进人群。

一个身粗体壮的大汉坐在摊前，手指上厚厚的茧正轻轻地擦拭着落在纸上的水滴。

素娘抬头去看侑郎，侑郎对上她的目光，轻声一笑，上前一步对着大汉作了个揖，“公子这盏灯不知出价多少？”

汉子抬起眼睛打量了一下两人，素娘躲在侑郎身后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回应汉子，“不好意思，小公子，这盏灯我是不买的。”

侑郎微微眉梢微挑，他转头去看素娘，素娘也呆呆地抬着眼睛看他。

“不过……我想遇见也是缘分，这盏灯我可以直接赠与你们。”汉子的语气一转，他的目光停在素娘脸上，“这位姑娘我觉得和我过去认识的一位故人很像，你可否能上前来让我看看你？”

素娘有些局促，侑郎转头看着她，轻声问道:“要去吗？”

素娘迟疑的看着大汉思虑一瞬，轻轻应了声，侑郎点头，捏了捏她的指尖，两人握着的手松开，素娘向着汉子的方向挪了几步。

汉子看着她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，素娘被他的眼神看的发慌，手不由得攥紧裙摆，脚下也不自觉后退一步，步子落地的声音将汉子从回忆里拉出来，他将手中的兔子灯递给素娘，脸上挂上歉意，“不好意思，冒犯了。”

素娘欣喜接过兔子灯，回头去看侑郎，侑郎也微笑着看她。

“谢谢。”她转头看向汉子，她的声音不大，却都是喜悦。

侑郎上前一步，拉住她的手，对着汉子作了个揖，素娘也跟着福了福身，两人牵着手，向着更深的街道走去，素娘手中抱着兔子，“侑哥，不如我们把这个带给徐妈妈吧，她一定喜欢！”
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侑郎转头去看素娘。

“我？”素娘微微一愣，握住侑郎的手指微微收力，“我有侑哥就很高兴了。”她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厉害，于是只好低下头。

“好会说话。”侑郎怔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，他压低声音轻轻撞了一下素娘的头，“那侑哥再给你做个更漂亮的。”

“好！”

汉子看着两人的背影，低下了头，他看着手上的茧痕，沉默下来。

纤云城是个很热闹的地方，无论哪里都是人头攒动，素娘好不容易才跟着侑郎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，两人赶紧开了两间房。

酒楼的装修很是简单，包厢里放有扇偌大的屏风，用来隔断外面的视线。

素娘坐下身，侑郎拿出帕子为她拭去额上的汗，“要不先喝一点水，菜还要等一会。”素娘闭上眼睛，舔舔嘴巴，“我不要。”

“真不要吗？嘴巴都起皮了。”侑郎有些无奈的笑着看素娘，但素娘只是闭着眼睛，“不要。”

侑郎点点头，“那好吧，那我们等一会上汤了多喝一点汤。”

素娘睁开一只眼睛，想要去看侑郎，但对上他春光旖旎的双眸，她又闭上眼睛，“嗯……侑哥，你不要一直看我啊。”

“为什么？我只是觉得素娘可爱，想多看一下，也不可以吗？”

素娘睁开眼睛，耳尖的滚烫让她猛猛摇头，“不可以的……徐妈妈说男子一直看女子是失礼的表现。”

“那你讨厌我看你吗？”侑郎一笑，手撑在桌子上。

素娘抬头又看了一眼侑郎，又低下头，“不讨厌……喜欢。”

“我是说……侑哥看我……不讨厌！”素娘抬头，手慌乱地摆动，但她看着侑郎对她的笑，又觉得自己怎么说都好怪，她低下头不去看他。

侑郎笑着身体又向着素娘又进了一些，“既然喜欢我——看你，那为什么还要躲我。”

素娘惊讶的转头看向他，脸红的像个苹果，嘴巴一张一合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闷了半天，才低低说了句，“侑哥好坏。”

侑郎微微一笑，身子向后退了一些，“是哥坏。”

素娘看着侑郎，脸红的发烫。

她在心里念叨道“侑哥……”又停止想法，她又看了一眼侑郎，抿嘴，将眼睛移开，她怕，怕她的侑哥能听到她的心声。

菜上得很快，两人没点太多，只要了两碟小菜，一小坛果酿。

侑郎为她夹菜，素娘吃掉，侑郎还是看她，眉眼带笑，“你想尝尝这个吗？”他的手抚上酒坛，素娘有些意外，很开心的点点头，侑郎给她倒了一点的果酿，他看着素娘小心翼翼的先伸出舌头来舔了一口，“好喝吗？”

“好喝。”素娘小小的雀跃起来。

侑郎笑着看了一眼她，垂下眼，又给她夹了一筷菜。

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在木凳上，两人吃过饭就在一起整理起两人带来的行李，他们带的东西不多，除去必要的钱票银两，就是一个木头的小盒子，素娘不知道小盒子里有什么，但侑郎说里面是钥匙。

“钥匙？”

“是啊，是礼物的钥匙。”侑郎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她，“一个你会喜欢的……礼物。”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“那是什么……”

“等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
“啊？怎么这样……”素娘撅起嘴巴，“早知道就不问了。”

侑郎轻笑一声，“但你要是对着侑哥说点好听的，说不定侑哥就提前给你看了呢？”

“不对。”

“什么不对？”

“你不是说是送我的礼物吗？我的礼物就是我的东西，我就要看。”素娘哼了声，把手摊到侑郎面前。

“可我还没有给你，所以不是这样算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可是侑哥的东西就是我的呀！”素娘撇嘴一笑，“我看我自己的东西没有问题呀。”

侑郎被她的话逗的直笑，“那好吧，可是礼物收了的话，你这个小土匪总得给我回礼吧。”

素娘困惑的看着侑郎，虽然过去侑哥送她礼物从来没有要过回礼，可是回礼好像也是正常的，“那侑哥你想要什么回礼啊？我去买给你。”

“我不想要那些能用钱买来的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？”

“……不如，你亲一下我？”侑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点了点脸颊，眼睛看着素娘。素娘点点头，然后没再等侑郎作出反应就飞快地贴近他的脸颊再上面亲了一下，很轻，也很柔软，像蝴蝶触碰到了花朵一样，轻的像被猫咪蹭到。

“……”侑郎看着素娘，怔怔地睁大眼，手不自觉摸着素娘亲上的脸颊，他感觉脑袋变得麻麻的，也乱乱的，他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，只觉得被素娘亲过的地方在慢慢发热，素娘看着侑郎这幅样子笑起来，拿过桌子上的小木盒，“我们去找礼物吧。”

侑郎的嘴巴抖了抖，“我们一会去。”

素娘也有些急了，“侑哥你不能说话不算话。”侑郎转向哪个方向，她就跑到那个方向去站，她俯下身，两人的视线交汇，侑郎只觉得脸烫的吓人，他低下头用胳膊挡住眼睛，“我…我不会骗你的！”

“好吧……”素娘一怔，转过头，“那……那好吧，我先出去了，可你记得，你要带我去哦——”

“嗯——”侑郎点点头。

直到门关上好一会，侑郎才敢把眼睛抬起来，他看向床上那个被素娘遗落的兔子灯。

小土匪。

侑郎摸着发烫的耳朵，直到心情平复下来才推开门来，隔壁的素娘似乎也感应到了，同一时间开门，她转头看向侑郎，眉眼弯弯，“我们要去拿礼物了吗？”

“对。”侑郎伸出手，素娘蹦到他的面前牵住他的手，她抬起头，“我就知道侑哥不会骗我。”

“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样子。”侑郎移开视线。

“没有呀，就是这样……”素娘撅起嘴巴，“我知道侑哥不会骗我。”

侑郎翘着嘴角轻轻哼了声，拉着素娘的手一起出了客栈。

路上的人少了一些，太阳也不是很火辣了，素娘跟着侑郎，左拐右拐的进了条巷子，素娘看着四周的墙砖，“我们之前有来过吗？”

“你想起来了？”侑郎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素娘，素娘微微一怔，“我不知道，只是觉得有点熟悉。”

侑郎点点头，“这样啊，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和哥说，哥先带你回去。”

素娘重重点了点头，侑郎才重新迈起步子，素娘其实察觉到了两人之前应该来过这里，她能闻到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。

他们最后在一扇小门前停下，侑郎拿出木盒，然后当着素娘的面打开它，里面是卷纸，素娘看着，微微一怔，侑郎在她的目光里敲响了那扇门，“咚咚咚”，门内出来一个灰色衣服的小仆从，“公子您找谁？”

“麻烦告诉魏公子，百合花盆右转树下有酒，请带去老地方。”然后他把盒子里的卷纸也递给他，“这个也直接交给他就好。”

仆从看了看侑郎，又看了看那卷纸，他点点头，双手接下，“公子的话我会带到。”接着就冲侑郎行了个礼，木门重新合上，侑郎看着素娘微微一笑，“好了，礼物会有人送上门来，我们先去个别处等会。”

素娘头微微一歪，“我有预感，这次礼物肯定是超级超级好的。”

“我之前送你的不好吗？”

“好啊，但那些是超级好，这次是超级超级好，不一样的，这次……最神秘。”素娘把神秘两字咬的很重，侑郎看着她，忍不住笑出声，“如果你能喜欢那就都一样。”

素娘笑嘻嘻的跟着侑郎去了一间酒楼，酒楼规格不算高，但整体的装修风格却又很讲究，素娘看着不由觉得惊奇，这里的布局和她去过的地方都不太一样，但看起来又很熟悉，莫名有些亲昵。

侑郎喊来小二点了菜就带着素娘轻车熟路去了楼上的包间，两人用餐到一半时，房间进来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拿酒的小厮，那公子看见侑郎，眼前一亮，但又摆上怒像，他命小厮放下酒坛后就责令其退下，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，那公子看着侑郎，面色待着愠怒，但末了还是吐出口气在两人对面坐下。

“你们还敢回来呢？”素娘听着他略带怒意的话，迅速抬头看了眼那公子，她把手中的筷子放下，悄无声息地往侑郎的方向又靠了靠。

“是我问题，你声音小点。”侑郎安抚的拍拍素娘的背，抬头笑着看向那公子，“不过我这次来是有要事。”

那公子瞪大眼睛看着素娘反应，缓了缓才软下语气，但还是没好气的瞪了眼侑郎，“什么事？其实你们不回来才是最好的。”

“我总得拿回我们的东西，素娘的苦我会报的。”侑郎拿起手里杯盏，眼睛定定瞧着上面的百合花纹，魏公子看他这个反应，舒了口气，“罢了，既有了决定，你去做吧，这是素酒阁的房契，给你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，“以后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
“你从来都不欠我的。”侑郎接过地契，微微一笑，“多谢。”

素娘看着两人聊天，觉得无聊，也没有多少兴趣吃饭，她趴在桌子上，手指有意无意的扣着桌子，再后面竟然就这样趴在桌子上睡着了，直到再醒来时她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他们租的那间房间，天色深黑，只有微弱月光照在地面上，素娘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沉，总觉得有些怪异，但想着想着她又这样糊涂地重新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