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,京城街面挤得水泄不通,各色琉璃灯串从街头挂到巷尾,照得夜如白昼。苏瑾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,缩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,灰扑扑的布衫裹着单薄的身子,半张脸都藏在破旧的绒帽里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,不动声色地扫过巷口巡逻的禁军。
她今天必须拿到那枚私印。
三年前苏家通敌的案子,证据链里最关键的一枚私印,如今就在当朝太傅李则的手里。今天李则要到醉仙楼赴宴,楼后窄巷是他散席后回府的必经之路。
风卷着街边小摊的糖炒栗子香飘过来,苏瑾肚子咕噜响了一声,她咬了口麦饼,硬得硌牙,就着冷风咽下去的时候,眼角余光瞥见巷口过来一队人。
玄色锦袍的侍从们走在前面开路,个个腰佩长刀,步伐齐整,中间簇拥着的男人身量极高,月白暗纹锦袍外罩着狐裘大氅,腰间系着明黄色的龙纹玉带,面上覆着半块银质面具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。
是储君萧玦。
苏瑾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立刻低下头往阴影里又缩了缩,呼吸都放得极轻。这位储君十五岁就上了战场,二十岁监国,手里握着大半兵权,性格阴鸷冷戾,当年苏家的案子,就是他一锤定音下的满门抄斩的判决。
她还没那个本事现在就跟他对上。
眼看着那队人走到了巷口,马上就要过去,苏瑾刚松了半口气,身后突然传来小孩的哭闹声。穿得破破烂烂的小乞丐被人推了一把,直直朝着萧玦的方向摔了过去,手里攥的糖人脱手而出,正好砸在萧玦的狐裘下摆,粘乎乎的糖稀蹭得雪白的毛上一片褐黄。

放肆!哪来的野孩子,敢冲撞殿下!
侍从的长刀瞬间拔了出来,冷亮的刀光映得小孩脸煞白,哇的一声哭的更凶。
苏瑾指尖微紧。那小孩是巷口卖花阿婆的孙子,前两天阿婆还给过她半个热红薯。
她刚要动,就看见萧玦抬了抬手,示意侍从把刀收回去。他微微俯身,骨节分明的手指捡起地上摔扁的糖人,拍了拍小孩的头顶。
别哭,是我走的太急挡了你的路。

他声音很低,带着点冬夜的凉意,听着竟没什么怒气。侍从们都看傻了眼,谁不知道这位殿下素来最厌旁人近身,别说弄脏衣服,就是凑得近了些都要被扔出去。
苏瑾也愣了愣,还没等她回过神,萧玦的目光忽然就扫了过来,精准地落在她藏身的角落,带着点探究的冷意。
苏瑾浑身的血都凉了,几乎是立刻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,身后传来侍从的呵斥声,脚步声紧随其后。她对这一片的巷子熟得很,七拐八绕就钻进了最窄的那条死胡同,按着之前踩好的点翻上墙,刚要跳下去,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。
力道大得像铁钳,她猛地回头,撞进萧玦深不见底的眼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,狐裘已经脱了扔在下面,银面具也摘了,露出那张俊美到近乎凌厉的脸,眸色沉沉地盯着她。
跑什么?

苏瑾心脏狂跳,另一只手摸出藏在袖里的短刀,朝着他手腕就划了过去。萧玦侧身避开,反而就着攥她手腕的力道一扯,直接把人从墙上拽了下来,按在了旁边的墙上。
后背撞得生疼,苏瑾咬着牙抬脚踹他,被他用膝盖顶住了腿,整个人被牢牢困在他和墙壁之间,连动都动不了。他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雪的味道,覆下来的阴影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。
苏家的小姑娘,藏了三年,就这么跟我打招呼?

苏瑾的脸瞬间没了血色。他知道?他竟然早就知道她是谁?
萧玦的指尖擦过她冻得冰凉的脸颊,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,蹭得她皮肤发疼。他垂着眼看着她惊惶的眼,薄唇勾了点极淡的弧度。
你想要李则手里那枚私印对不对?我帮你拿。

苏瑾猛地抬头看他,瞳孔骤缩。她的计划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,他怎么会知道?
巷口传来侍从寻找的呼喊声,越来越近。萧玦忽然低头,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,热气扫过她的耳廓,苏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说,“我不仅知道你要私印,我还知道,你天天半夜在刑部围墙外转,想偷当年的案卷。”
苏瑾握着短刀的手都在抖,她看着萧玦近在咫尺的脸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萧玦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,后退了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枚鎏金的令牌,扔到了她怀里。
令牌沉得坠手,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“玦”字,是能自由出入皇宫和六部的通行令。
明晚子时,刑部后门将开,你要的案卷,就在最里面的机密柜里。

巷口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,萧玦看了她一眼,转身就往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顿住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话。
别想着跑,你跑了,卖花的那个阿婆和她孙子,明天就得喂了城外的野狗。

看着萧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苏瑾手里攥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令牌,站在冷风中,浑身的血都凉透了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
远处忽然传来更鼓的声响,一声接着一声,敲得人心慌。苏瑾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,又看向巷子口李则的马车刚刚驶过去的方向,指尖死死地抠进了掌心。
而拐角处的阴影里,萧玦站在那,看着她僵立的身影,指尖摩挲着刚才被她短刀划出来的伤口,渗出的血珠滴在雪地里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
殿下,就这么放她走?
急什么。

他看着苏瑾终于转身,攥着令牌往巷子另一头走,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,像风雪里压不弯的竹。
等了三年的鱼,好不容易愿意咬钩了,总得给她点甜头尝尝。

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,刚才凑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,她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,软乎乎的气息扫在他颈侧,烫得他现在还觉得发麻。
侍从还想再说什么,萧玦已经抬步往宫外走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。
她想要的公道,我欠了她三年,也该还给她了。

风卷起地上的雪粒,打在旁边的灯柱上,挂着的兔子灯晃了晃,暖黄的光落在萧玦渐远的背影上,没人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里,攥着半块已经凉透的麦饼——是刚才苏瑾躲在巷口的时候,不小心掉在地上的。
而走出巷子的苏瑾,摸着怀里的令牌,刚拐过街角,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,车帘掀开,露出李则那张笑里藏刀的脸。
#李则 苏姑娘,我等你很久了。
苏瑾猛地站住脚,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