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节的京城飘着细雪,长街两侧的花灯把雪粒都染成了暖红色。我拎着刚熬好的杏仁酪,沿着墙根往医馆走,帽檐压得极低,半张脸都藏在厚厚的兔毛围脖里。
街角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,人群潮水般往两侧退开,明黄色的灯笼队从街那头缓缓过来,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清晰得扎耳朵。我攥紧了手里的食盒,跟着人群往后退,后背刚贴上冰冷的墙壁,就听见最前面的骏马一声长嘶。
我抬头的瞬间,对上了马背上男人的视线。
玄色锦袍绣着暗纹云鹤,他微微俯着身,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马缰上,眉骨很高,眼尾带着点天生的冷意,明明是漫天灯火绕着他转,那双眼却凉得像结了冰的护城河水。是当朝首辅谢敛。满京城除了他,没人敢在宫宴散了之后穿常服走御道,更没人有这么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立刻低下头,指尖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。十年了,我刻意避开所有和谢家、和朝廷有关的人,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撞上他。
随从首辅大人,无碍,是个赶路的小郎中。
谢敛没说话,马也没动。我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我头顶,像针一样扎得人头皮发麻,我攥着食盒的手沁出了冷汗,只盼着他赶紧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淡淡开了口。
谢敛抬头。
我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,指尖死死抠着食盒边缘的木纹,慢慢抬起头,脸上挂着符合小医女身份的怯懦表情,眼睛故意垂着,只敢看他靴子上的墨色绒边。
沈微民女……民女见过首辅大人,方才走得急,惊了大人的马,求大人恕罪。
我声音压得发颤,和我平时在医馆给人抓药时的怯懦样子分毫不差。我改了名字,换了容貌,甚至连说话的口音都特意学了城郊农妇的调子,他不可能认得出我。
谢敛手里拿的什么。
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打湿了,把食盒往上举了举,指尖都在抖。
沈微回、回大人,是给西街陈婆婆熬的杏仁酪,她咳了大半个月,吃不下别的东西。
周围静得只剩雪落在花灯上的滋滋声,我盯着他的靴尖,看见他忽然翻身下了马。玄色的衣摆扫过我脚边的积雪,带着点冷冽的龙涎香气息,离我越来越近。
他的手指忽然伸过来,我惊得差点往后躲,硬生生忍住了,感觉到他的指尖擦过我耳边,摘了我落在围脖上的一片雪花。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谢敛脸抬起来,让我看看。
我咬着牙抬头,刻意往脸上挤了点红晕,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,眼睛湿漉漉的,和那些见到他就吓得发抖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。他的视线在我脸上扫过,从额头到下颌,慢得像在打量什么物件,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目光扫过我左眉尾那颗小痣的时候,顿了一下。
那颗痣是我特意用药点上去的,沈府的嫡长女沈微,从来没有痣。
谢敛你叫什么名字。
沈微民女叫阿禾,在城南的回春堂做帮工。
我答得飞快,甚至敢悄悄抬眼瞟他一下,又立刻低下头,一副怕得要死的样子。他没再说话,我悄悄松了口气,刚想再说点什么求他放我走,就看见他忽然往前又迈了半步,我后背贴着墙,退无可退,他的影子整个把我罩住了。
他的指尖忽然碰上我的下颌,力道不大,却捏得我动不了。我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心脏跳到了嗓子眼,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凉得很。
谢敛阿禾?
我僵硬地点头,不敢说话。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我下颌的皮肤,那里有个小时候摔倒留下的小疤,我用了好几年的药膏才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谢敛你这疤,倒和我一个旧相识长得一模一样。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指尖瞬间冰凉。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他已经松开了手,转身翻身上了马,垂着眼看我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谢敛杏仁酪凉了就不好吃了,去吧。
我立刻屈膝行礼,转身往街对面走,脚步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,攥着食盒的手青筋都爆起来了。直到拐过街角,确定看不见那队明黄色的灯笼了,我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,后背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我刚平复了呼吸,就看见回春堂的小徒弟慌慌张张跑过来,看见我立刻扑过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小徒弟阿禾姐!不好了!刚才宫里来人,说首辅大人点名要你明天去谢府,给他府上的老夫人诊脉!
我手里的食盒“哐当”一声掉在雪地里,温热的杏仁酪流出来,混着雪水,漫过我沾了泥的鞋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