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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六 何莲欣

珠江边的风

何莲欣第一次对“学校”有记忆,是她四岁那年。

那天何磊放学回来,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坐在餐桌前写作业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旁边,趴在桌沿上看他写字。何磊写一个字,她就跟着念一个字,念得不对,何磊就皱着眉头看她一眼,说“是‘大’,不是‘打’”。她点点头,继续念下一个。

那一年何磊六岁,刚上一年级。何莲欣不知道什么是上学,但她知道哥哥每天都要去一个叫“学校”的地方,她很想跟着去。何磊出门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拉住他的书包带子。“哥哥,我也要去。”何磊说:“你太小了,不能去。”她把嘴巴瘪起来,何磊看了她一眼,把书包带子从她手里抽出来,走了。

何莲欣六岁那年,终于背上了书包。书包是粉色的,上面缝着一只兔子,耳朵长长的。她背上的那一刻,觉得整个人都变高了。张晓棠蹲下来帮她整理肩带,说“小欣,明天就要上学了”。何莲欣转过身,看到何磊站在门口,穿着校服,书包带子放得很长。她跑过去,抱住他的腰:“哥哥,我也要上学了!”何磊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,伸手按住她的脑袋,说了一句“你上你的,别吵”。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
何莲欣喜欢上学。不是喜欢上课,是喜欢和哥哥一起出门。何磊走在她前面,步子很大,她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她跑着跑着就会喊“哥哥等我”,何磊不停,她就喊“何磊!”,何磊就会停下来,回头瞪她一眼,然后放慢步子。她追上去,牵住他的书包带子。哥哥没有说话,但没有甩开她的手。

那几年是何莲欣最快乐的日子。天气好的时候,何磊带她去公园放风筝。她跑不快,风筝老是掉,她跺着脚喊“哥哥你快帮我”。何磊接过线轴,跑了两步,风筝就飞起来了。她仰着头看着风筝在天上飘,嘴巴张得大大的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缺口。她说“哥哥你以后天天带我来放风筝好不好”。何磊说“好”。

何磊答应过她很多事。陪她过生日,给她买兔子娃娃,教她骑自行车,等她长大了带她去海边。有些事做到了,有些没有。

何莲欣喜欢画画。何磊打球的时候,她就蹲在场边画;何磊写作业的时候,她趴在旁边画;何磊发呆的时候,她也画。她画的最多的就是哥哥——哥哥穿蓝色衣服,哥哥举着气球,哥哥在笑。画完之后,她会在右下角写“哥哥和小欣”,然后举起来给何磊看。何磊每次都说“这谁啊这么丑”,她每次都说“不是你,是别人”。但下一次,她还是画他。

她还画过向日葵,画过小猫,画过彩虹,画过一栋大房子,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,两个大的,两个小的,爸爸妈妈,哥哥和我。她把这些画夹在画画本里,一本一本摞在书架上。妈妈帮她整理的时候说“小欣画得真好”,她听了很开心,画得更认真了。

秋天的时候,何磊带她去踩落叶。梧桐叶铺了满地,金黄色的。她踩上去,咔嚓咔嚓地响。何磊把她抱起来,让她两只脚都踩在落叶堆里,她笑得直蹬腿。两个人摔了一跤,摔在落叶堆里,浑身都是灰。回家之后妈妈洗了半天的衣服,一边洗一边骂。何莲欣在旁边站着,何磊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,但嘴角都在往上翘。

有一次她爬到桌子上去够糖罐,摔下来磕破了嘴角。何磊跑过来蹲在她面前,她嘴里全是血,但她指着自己的嘴说“哥哥你看我嘴上的血,像不像番茄酱”。何磊愣住了,然后把她抱起来往卫生间跑。她趴在他肩上,觉得自己做了很了不起的事。

何莲欣上一年级那天,何磊在门口等她。他说“小欣,走吧”。她追上去,牵住他的书包带子,像以前一样。但这一次,何磊没有放慢步子。他走得太快了,她跟得踉踉跄跄的。到了学校门口,何磊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“你教室在那边”。然后他走了。他的背影汇入人群里,越来越远。何莲欣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然后低头走进自己的教室。从那天起,她上学放学都走自己的路,不再追着哥哥跑了。但她的画本里,全是哥哥。

三年级的时候,美术老师表扬了何莲欣的画。说她的画色彩饱满,线条流畅,很有天赋。她的画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栏里,同学们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。她画得更认真了。四年级,周晓雨转到了他们班。

周晓雨家里有钱,穿的衣服是班里最好的,用的文具也是最贵的。她很快就成了班里的焦点,身边围着一群人。何莲欣和她没有交集。她们不是一类人。周晓雨喜欢热闹,她喜欢安静;周晓雨喜欢指挥别人,她喜欢画画。

四年级下学期,学校办了画画比赛。何莲欣拿了一等奖,画被贴在公告栏最中间。周晓雨也参加了,只拿了一个优秀奖,被贴在角落里。那天放学后,何莲欣去看自己的画,发现画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叉。周晓雨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红笔,笑着说:“画得也不怎么样。”何莲欣没有说话。她走过去,把画揭下来,收进画本里。

从那天起,周晓雨开始找她的麻烦。上课的时候,何莲欣的课本会莫名其妙地少一页。体育课的时候,她的水杯里会有沙子。午休的时候,她趴在桌上睡觉,醒来发现头发上粘着口香糖。何莲欣没有告诉老师,也没有告诉哥哥。她想忍一忍就会过去。

但不会过去。

五年级的时候,周晓雨撕了她的画。那天她画了一幅小猫,周晓雨走过来,一把抽走,撕成两半,扔在地上,用脚踩了两下。“你又画这些没用的。”周晓雨说。何莲欣蹲下来,把那两半画捡起来,拼在一起,用胶带粘好。胶带贴在上面,像一道伤疤。她继续画画。

六年级的时候,周晓雨开始带着田婷婷和另一个女生一起欺负她。有一天中午,她们把她堵在厕所里。周晓雨问她:“你为什么不理我?”何莲欣说:“我没有不理你。”周晓雨说:“你就是。”然后她扇了何莲欣一巴掌。何莲欣没有还手,也没有哭。她只是捂着半边脸,看着周晓雨的眼睛。周晓雨最怕她这样看她——平静的,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。周晓雨打了她第二下,第三下。何莲欣始终没有哭。

那之后霸凌从隐蔽变成了公开。周晓雨不再偷偷摸摸,她在教室里、走廊上、操场上,随时随地找麻烦。有一次,她把何莲欣的画从画本上撕下来,当众踩了两脚,然后扔进垃圾桶。何莲欣走过去,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来,展平,放回桌上。然后她坐下来,继续画画。全班都看着。没有人帮她,也没有人阻止周晓雨。

何莲欣开始走那条秘密路线。她在自己画的地图上标出了一条从家到学校的小路,穿过一条窄巷子,绕开大路。地图上画了几棵树,一个红绿灯,一个拐角的小卖部。她把地图折好,放进口袋里,每天放学都走那条路。她不想遇到周晓雨。

何莲欣在作业本上偷偷写字。数学本第三十五页的右下角:“他们今天又来了。”第四十二页:“我不想告诉范老师,说了也没用。”第五十页:“明天是生日,不知道许什么愿。”第五十一页,空白。但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、用铅笔反复描过的痕迹,侧着光能看到两个字——“逃走。”

她不是“不想上学”,她是想“逃走”。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,用了这个词。

有一天,她听到了周晓雨和田婷婷在教室后面的对话。周晓雨正在翻一个同学的铅笔盒,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,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何莲欣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假装画画,但她的手在抖。她看到了。她看到了周晓雨偷钱。从那天起,她开始注意到周晓雨的钱包总是在变厚。那些钱不是她家的,是从同学的书包里、铅笔盒里、书包夹层里,一张一张偷来的。何莲欣没有告诉老师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她只是悄悄观察着。她不想惹麻烦。但周晓雨发现她在看了。

那天下午,何莲欣走秘密路线回家,拐进巷子的时候,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她回头,看到周晓雨和田婷婷站在巷口,周晓雨手里拿着一支红色水彩笔,笔帽已经拔开了。周晓雨走过来,从她口袋里抽出了画本,翻到那张“哥哥和小欣”。她看了几秒,笑了,然后拔开红笔的笔帽。

“又画你哥?”

何莲欣没有说话。周晓雨用红笔在何磊的额头上画了一条线,从头顶一直拉到下巴,像血。那条红色的线沿着何磊的脸往下淌,淌到领口,淌到胸前。何莲欣伸手去抢,周晓雨躲开了,把画举高。

“还给我。”

“不还。”

“还给我。”

“你再跳高点。”

何莲欣停了。她不跳了,也不喊了。她看着周晓雨,眼神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是那种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周晓雨,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钱是从哪来的吗?你从王思琪书包里偷过,从李浩宇铅笔盒里偷过,从陈思涵的钱包里偷过。我全都看到了。”周晓雨的笑容僵住了,田婷婷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,不敢动。何莲欣继续说:“你偷钱,你撕我的画,你踩我的手,你扇我的脸。你以为你很有本事?你就是个不敢承认自己什么都不行的小偷。”

巷子里安静了。周晓雨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。她的手指攥着那支红笔,指节发白。过了几秒,她把画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低到只有何莲欣能听到:“明天你生日。我会给你一个最棒的生日。你等着。”

何莲欣蹲下来,捡起那个纸团,展开。画上的哥哥额头裂开了,血流了满脸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没有哭。她把画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那天晚上,何莲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她没有吃晚饭。张晓棠来敲门,她说“不饿”。何磊也来敲门,她没有开。何磊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她坐在书桌前,拿出那张被揉皱的画,看了很久。哥哥的脸上淌着红色的线条,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。她把那张画放在一边,然后抽出一张新的白纸,拿起一支蓝色的水彩笔,开始画。

她画得很慢。蓝色的衣服,黑色的头发,往上翘的嘴角,举着气球的右手。她一笔一笔地画,每一根头发都画得很认真,衣服上的褶皱也画了。然后她画自己——粉色裙子,两个小揪揪,站在哥哥旁边,牵着他的手。她涂颜色,蓝色涂得很满,没有留白;粉色涂得很匀,像真的花瓣。画完之后,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用刻的:

“哪怕妹妹不在了,哥哥也要一直幸福下去!”

她放下笔,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。她没有许愿让周晓雨消失,没有许愿让自己活下去,没有许愿有人来救她。她许的愿望,是画上写的那句话。她许了很久,久到蜡烛快要烧完了。然后她睁开眼睛,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害怕,不是后悔,是告别。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
何磊在门外喊她:“小欣,你睡了吗?”她没有回答。她擦了擦眼泪,把那张画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四月四日。何莲欣的生日。她醒得很早,天还没亮透。她换上校服,把那张画放进口袋,背上了那只粉色的书包。书包上的兔子吊坠,耳朵断了一只,是周晓雨扯断的。她摸了摸那只断耳,然后走出了房间。何磊在门口等她。“小欣,等我一起走。”她低下头,系了一下鞋带。“你先走,我系鞋带。”何磊走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蓝色的校服,黑色的书包,头发有点长了,遮住了一点点耳朵。她轻轻关上了门。

放学后,周晓雨在门口等她。没有别人,只有周晓雨一个人。周晓雨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让何莲欣想起自己看周晓雨时的眼神。“走吧,”周晓雨说,“带你去过生日。”何莲欣跟在她后面,走过她无数次走过的路——从学校到烂尾楼,穿过那条被铁栅栏门挡住的小巷。地图上那个小圆圈,她画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。

烂尾楼,三楼。走廊尽头有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。周晓雨推开门,侧身让她进去。何莲欣走进去,站在房间中央。没有窗户,只有灰。她听到身后锁门的声音,两把锁,一大一小,铁锈的味道。她没有回头。她听到脚步声远去了。然后安静了。

黑暗里,她蹲下来,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画。哥哥和小欣,手牵手,笑得眼睛弯弯。她把画展开,放在膝盖上。后来她听到了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的。然后钝器落下来的声音。第一下,她趴在地上,画从手里滑出去。第二下,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第三下,有人踩住了她的手指。第四下,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她听到有人在笑,很远,像隔着水。然后脚步声远去了,锁门的声音。

她醒过来了。头很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。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摸到地面,摸到灰尘,摸到那张画。画纸湿了,也许是血。她把画攥在手里。她摸到了门,两把锁,推不开。她喊了一声“有人吗”,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。她又喊了一声,没有人回答。她靠着门坐下来,把画贴在胸口。

她想了很多事情。何磊放风筝的时候,线轴握在他手里,他跑得很快,风筝一下子就飞上去了。何磊帮她扎辫子,扎得很丑,她照了镜子说“我不要扎了”,他说“爱扎不扎”,她转头看到他的耳朵红了。何磊背她回家,走得很慢,她趴在他背上数他的头发。何磊站在门口,背对着她,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她喊“何磊!”,他一定会停下来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喊。

她把画举起来,虽然什么都看不到,但她知道画上是什么。哥哥穿着蓝色衣服,举着气球,嘴角上翘。妹妹穿着粉色裙子,牵着他的手。她把画贴在胸口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她想,哥哥以后会考上大学,会结婚,会有孩子,会变成一个很幸福的人。她握着那张画,再也没有松开。

后来,很久以后,有人来了。不是何磊,是一个叫林书雯的女人,在何磊的身体里。她找到了那张画。她读了那句话。她把画收好了。

法庭上,法官念完了判决书。收容教养三年。

林书雯坐在旁听席上,何闵然坐在她左边,张晓棠坐在她右边。对面是三个施暴者的父母。周晓雨的父母低着头,田婷婷的母亲在哭,另一个母亲抱着手臂面无表情。何闵然的手放在膝盖上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张晓棠没有哭,从开庭到宣判,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她的眼睛是干的,亮亮的,像在燃烧。

林书雯看着对面的那些人。周晓雨的父母——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做了什么吗?他们知道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,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在黑暗中醒来,摸到了锁,推不开,喊了人,没有人来吗?她知道。她知道何莲欣握着那张画,握着“哥哥要幸福”的愿望,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三天三夜。她知道何莲欣走的时候,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张画的。三。收容教养三年。三年之后,他们十九岁。周晓雨十九岁,田婷婷十九岁,另一个十九岁。她们可以谈恋爱、上大学、找工作、结婚生子。她们可以重新开始。

何莲欣永远停在十一岁。停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,停在那张画上,停在那行字上。

林书雯站起来。何闵然跟着站起来,张晓棠也站起来。三个人走出法庭。走廊很长,灯是白色的。林书雯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踩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走出法院大门,阳光照在她脸上,很刺眼。她伸手进口袋,摸了摸那张折好的画。纸已经发脆了,但她每天都带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门。那扇门后面,周晓雨的父母正在签文件,正在收拾东西,正在准备回家。

林书雯转回头。她看到何闵然站在台阶下面,背对着她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张晓棠站在他旁边,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两个人没有回头,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风吹过来,吹乱了张晓棠的头发。她没有去理。林书雯看着他们的背影,然后走过去,站在张晓棠右边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张晓棠的手指动了动,然后握紧了。

三个人走下台阶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