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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一 何磊的永恒世界

珠江边的风

何莲欣失踪之前,何磊是一个很爱笑的男孩。

妈妈后来总说,你小时候跟现在简直不是一个人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何磊不接话,低着头扒饭。他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了,但他记得妹妹还在的时候,他是怎么笑的。

何莲欣比他小两岁,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。他骑车,她追;他打球,她捡球;他写作业,她趴在旁边画画。她画的最多的就是两个人——哥哥和小欣。哥哥穿蓝色衣服,妹妹穿粉色裙子,手牵手,笑得眼睛弯弯。何磊那时候觉得烦,嫌她黏人,嫌她叽叽喳喳的。有一次他把她的画本藏起来,她找了半天没找到,坐在地上哭了。他偷偷把画本放回她的书桌上,她看到之后破涕为笑,跑过来抱住他的腰,说“哥哥最好了”。他嫌她抱得太紧,推开了。但他记得她的手很暖,像冬天里揣在口袋里的暖手宝。

他们一起去公园放风筝。何莲欣跑不快,风筝老是掉,她就急了,跺着脚喊“哥哥你快帮我”。何磊接过线轴,跑了两步,风筝就飞起来了。何莲欣在旁边拍手,仰着头看风筝,嘴巴张得大大的,缺了一颗门牙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。她说“哥哥你以后天天带我来放风筝好不好”。何磊说“好”。他答应过她的。

他答应过她很多事。陪她过生日,给她买兔子娃娃,教她骑自行车,等她长大了带她去海边。这些事有的做到了,有的没做到。但有一件事他永远做不到了——他没能保护好她。

何莲欣失踪的那天,是她的生日之后第二天。何磊记得那天早上他出门上学,妹妹还在睡觉。她没有说再见。他也没有说。他想,晚上回来还能见到她。可是晚上回来的时候,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手机,眼眶红红的。爸爸站在阳台上,背对着客厅,一动不动。妈妈看到他进门,嘴唇抖了几下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磊磊,你妹妹……不见了。”

何磊站在那里,书包还没放下。他看着妈妈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碎裂。他把书包扔在地上,转身跑出了家门。他在小区里找,在公园里找,在学校里找,在她喜欢去的每一个地方找。他喊她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喊,喊到嗓子哑了,喊到路边的人都在看他。他找了三天三夜,没有找到。那三天里他没有合眼,没有吃饭,嘴唇干裂出血。他站在她失踪的那条街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,觉得世界还在运转,但他的世界已经停了。

后来警察来了,又走了。范老师来了,又走了。邻居来了,送了一些水果和安慰的话,然后也走了。家里慢慢安静下来,只剩下三个人——他,妈妈,爸爸。妈妈不再笑了。她每天擦那个全家福的相框,擦得很认真,擦完就看着照片发呆。爸爸开始抽烟,一支接一支,阳台上的烟灰缸一天就满了。何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不说话。他不再去学校,不再出门,不再接任何人的电话。

钟袁宇来了。他是何磊最好的朋友,从小学就认识了。钟袁宇敲门,何磊不开。钟袁宇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,走了。第二天又来了,第三天还来。到了第四天,何磊开了门。钟袁宇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零食,眼眶是红的。他什么都没说,把零食塞进何磊手里,然后用力抱了他一下。何磊没有推开,也没有回抱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空壳。

“磊哥,”钟袁宇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还有我。”

何磊没有说话。他想说谢谢,想说对不起,想说他其实什么都不是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把零食放在桌上,转身回了房间。钟袁宇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后轻轻关上了门。

何磊回到房间,坐在书桌前。桌上摊着何莲欣的画,就是那张“哥哥和小欣”。他把画拿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放回去,伏在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没有声音。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
何莲欣失踪后的那个学期,何磊没有去上学。他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饭,不洗澡,不换衣服。妈妈把饭端到门口,敲敲门,说“磊磊,吃饭了”。他不应。过了一个小时,妈妈再来敲门,饭还在原地,凉了。她端走,热了,再端过来。这样反反复复,直到有一天,她不再敲门了。她只是把饭放在门口,自己坐在走廊的地板上,背靠着墙,等着。有时候她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饭已经凉透了。她把饭端走,第二天再做。

爸爸偶尔进他的房间。他进来不说话,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,然后退出去。有一次他站了很久,久到何磊以为他要说什么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手放在何磊的头上,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那只手很沉,很暖。

何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那个声音的。也许是三个月后,也许是半年后。他记不清了。那个声音不来自外界,而是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。是一个女声,很轻,很温柔,像妈妈的声音,又不完全是。

“哥哥,我在这里。”

何磊猛地睁开眼。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他坐起来,心跳很快。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“哥哥,来找我。”这次更清晰了。他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出一片白色的空间——无边无际的白色,没有天空,没有地面,只有光。光里有一个人影,小小的,扎着马尾辫,穿着粉色的裙子。何莲欣。

“小欣!”他喊出来。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没有人回应。他睁开眼睛,白色消失了,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。他闭上眼睛,又看到了她。她在白色空间里站着,背对着他,慢慢转过身来。她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。

“哥哥,我在等你。”

何磊开始相信那个声音。他不知道那个白色空间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它是真实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,但他不在乎。他只知道妹妹在那里,她要他去找她。

从那天起,他的性格彻底变了。不是变得更沉默——是变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人。他不再哭,不再生气,不再对任何事情有反应。妈妈跟他说话,他听,但不回答。钟袁宇来看他,他让他进来,但不说话。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,每天做着同一件事——闭上眼睛,看那片白色空间,看里面的妹妹。

他知道那个世界不是主世界。它像是一个平行的空间,一个只有他和妹妹的地方。他不知道怎么去那里,但那个声音告诉他,他会去的。不是现在,但快了。

有一天,那个声音变了。不再是妹妹的声音,而是一种更宏大的、像是从天地之间传来的声音,没有性别,没有感情,只是陈述事实。“契约成立。你将前往永恒世界。准备期三十天。三十天后,你将在主世界消失,前往永恒世界。你的存在将被逐渐遗忘。关系越近,遗忘越慢。三十天后,无人记得你。”

何磊愣住了。他坐在床上,盯着面前的空气,嘴巴微微张开。他要去那个世界了。不是“可以”,是“必须”。没有选择。三十天后,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,去永恒世界,和妹妹在一起。但代价是——所有人都会忘记他。他的父母,他的朋友,他的老师,所有认识他的人,都会慢慢把他从记忆中抹去。不是悲伤,不是怀念,而是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
何磊发现自己开始变淡了。不是身体变淡,是存在感。他去学校的那天,遇到了班里的同学。一个平时不太熟的女生走过他身边,看了他一眼,目光没有停留,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他喊她的名字,她回过头,表情茫然。“你谁啊?”她说。何磊的心沉了下去。她不是开玩笑,是真的不记得他了。

他去找那个女生班上曾经跟他一起做过值日的同学。那人看了看他,皱了皱眉,说“不好意思,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?”然后摇了摇头,走了。何磊站在走廊上,阳光照在他身上,但他觉得冷。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。关系越近,遗忘越慢。他已经开始从那些边缘人的记忆里消失了。

他去找钟袁宇。钟袁宇看到他,笑着说“磊哥你终于来上学了”。何磊盯着他的脸,心里一阵刺痛——他还记得。钟袁宇是他最好的朋友,记得最久。何磊问他:“你记得我妹妹吗?”钟袁宇的表情变了,变得困惑。“你妹妹?”他想了想,“你有妹妹吗?”何磊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了。钟袁宇在后面喊他“磊哥”,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钟袁宇也会忘记他的。只是时间问题。

他开始用爸爸的电脑查资料。不是找去永恒世界的方法——那个不需要他找,是强制发生的。他查的是“遗忘”“存在消失”“平行世界”。他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让父母记住他,哪怕一点点。他搜了很久,没有结果。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文件名——在爸爸的电脑文档里,一个叫“任企”的文件夹。他点开,里面是一个人的个人资料和电话号码。任企,中国科学院院士,量子物理学家。爸爸怎么会认识这种人?何磊看了看文件的创建时间——2008年,就在妹妹失踪后不久。爸爸在找他,也许是想用科学的方法找到妹妹?何磊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无路可走了。

他拨了那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一个低沉的声音说:“你好,哪位?”何磊深吸了一口气。“任叔叔,我是何闵然的儿子,何磊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何磊?你爸跟我提过你。什么事?”何磊顿了顿,然后说:“我要消失了。三十天后,所有人都会忘记我。我需要帮助。”电话那头又沉默了,这次更长。然后任企说:“你在哪?我来找你。”

他们约在虹桥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何磊到的时候,任企已经坐在角落里了。他五十多岁,戴眼镜,穿着深色的夹克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。他看到何磊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“坐。”何磊坐下来,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——妹妹失踪,白色空间,那个声音,契约,三十天,遗忘。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任企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相信你。”何磊抬起头。任企看着他的眼睛,又说了一遍:“我相信你。”

何磊忽然想哭。他没有哭。任企站起来,说:“跟我走。我认识一个人,他可以帮你。”

任企带他去了李琛玉的实验室。李琛玉是爸爸的老朋友,生物学家,研究基因工程和胚胎工程。何磊小时候见过他几次,但印象不深。李琛玉在办公室里等他们,桌上摊着一堆文件。任企简单说明了情况,李琛玉听完,看了一眼何磊。“你想去那个世界?”他问。何磊点了点头。“但你不想让父母忘记你?”何磊又点了点头。李琛玉和任企对视了一眼。

“我们可以造一具克隆体,”李琛玉说,“你的克隆体。等你去永恒世界之后,你的意识会离开,但这具身体不会死。我们会捕捉另一个将死之人的意识,植入克隆体,让他代替你活下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样,你的父母就不会失去儿子。他们不会记得你,但他们会记得‘何磊’——克隆体里的那个人。对他来说,他就是你。对父母来说,儿子还在。”

何磊盯着李琛玉的眼睛。“那真正的我呢?”“你去永恒世界。和妹妹在一起。再也不会回来。”

何磊低下头。他想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说:“好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里,何磊开始做准备。他在李琛玉的实验室里签署了文件,做了体检,留下了DNA样本。他在任企的量子计算机研究中心看到了那台巨大的机器,银灰色的圆柱体,线缆像血管一样缠绕。任企告诉他,这将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。

他开始写一封信。不是寄给父母的,他们永远不会看到。是写给那个将要代替他活下去的人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是男是女,多大年纪,从哪里来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会替他活着,替他照顾父母,替他走完他没有走完的路。他在信纸上写下:“何磊,我不知道你是谁。但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这个计划成功了。我有一个妹妹,她叫何莲欣。她失踪了,我不知道她在哪里。我去了一个地方,那里还有她,但我再也回不来了。你能不能替我照顾好爸爸妈妈?他们不该失去两个孩子。谢谢你。对不起。”

他把这封信交给李琛玉,让他转交给未来的克隆体。

三十天的倒计时开始了。何磊开始从越来越多人的记忆中消失。邻居不再跟他打招呼,菜市场的阿姨不再喊他“小伙子”,甚至连学校的保安都不记得他了。他去三中门口站了一会儿,保安问他“你找谁”,他说“我以前在这里上学”。保安说“几届的”,他说“高一”。保安翻了翻登记册,说“没有你的名字”。何磊没有争辩,转身走了。

他去找那些交情一般的同学。有人完全不认识他,有人说“你看起来有点面熟”,有人看了他一眼就低头玩手机了。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话。他去找老师。沈静看到他,皱了皱眉,说“你是我们班的吗?”何磊说“高二(3)班,何磊”。沈静翻了翻花名册,抬起头,表情困惑。“我们班没有叫何磊的学生。”何磊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老师”,转身走了。

他去找钟袁宇。钟袁宇是最后一个还记得他的人。他们在极光台球馆见的面。钟袁宇开了桌,把球杆递给他,笑着说“磊哥你最近怎么老不见人”。何磊接过球杆,打了几个球。钟袁宇在旁边叨叨叨地说着——说学校的事,说家里的事,说寒假要去哪里玩。何磊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打到一半,钟袁宇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。

“磊哥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何磊握着球杆,手指收紧。“没有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钟袁宇说,“你以前打球不这样的。你以前会笑,会骂我打得烂。你现在像个机器人。”

何磊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球台上那些散落的彩球,绿色的绒布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。他想说——我要走了,你会忘记我,我以后再也不能跟你打球了。但他没有说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钟袁宇,谢谢你。”

钟袁宇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。”

钟袁宇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你突然说这种话,我会害羞的。”他拿起球杆,继续打球。但何磊注意到,他的动作慢了一些,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何磊回到家,父母已经不太记得他了。妈妈做菜的时候会多做一碗饭,然后看着那碗饭发呆,像是忘了为什么要多做。爸爸会在饭桌上说“磊磊今天想吃什么”,但说完之后又愣住了,好像不确定“磊磊”是谁。何磊坐在餐桌前,吃着饭,看着父母。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他们会忘记我的。但他们会记住一个叫“何磊”的人。那个人会代替我,照顾他们。他的眼眶热了,但没有哭。

最后一天。何磊来到李琛玉的实验室。任企也在。克隆体已经准备好了——不是一具活的克隆体,而是一具被冷冻的、等待意识植入的空壳。何磊看了一眼那个透明的容器,里面躺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准备好了吗?”任企问。

何磊点了点头。他走到量子计算机前,伸出手,贴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。那个声音又出现了,这次很清晰:“时间到了。”

白光笼罩了他。他感到身体变得很轻,像一片羽毛,被风吹起来,往上飘。他听到任企在身后说了一句“保重”,听到李琛玉说“我们会帮你照顾好你的信”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白色的空间。无边无际的白色,没有天空,没有地面,只有光。光里有一个人影,小小的,扎着马尾辫,穿着粉色的裙子。何莲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支画笔,正蹲在地上画画。她画的是一个蓝色衣服的人,嘴角上翘,举着气球。

“小欣。”何磊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。

何莲欣抬起头,看到了他。她的画笔掉在地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巴微微张开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缺口。她愣了一秒,然后站起来,朝他跑过来。她的步子很小,但跑得很快,像小时候一样。何磊蹲下来,张开双臂。何莲欣扑进他怀里,两只小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,像是怕他消失。

“哥哥!”她的声音是闷的,闷在他胸口,“你去哪里了?我好想你。”

何磊抱住她,抱得很紧,紧到能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。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,她的头发很软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,闻到了熟悉的味道——不是洗衣液,不是洗发水,是“妹妹”的味道。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,但他认得。

“我不会再离开了。”他说。

何莲欣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他的脸,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。

“哥哥,这里很好。”她说,“你看,我可以一直画画了。”

何磊转过头,看到何莲欣刚才画的那幅画。画上是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少年,举着气球,嘴角上翘。和他记忆里她画的所有“哥哥”一样,每一笔都很认真,颜色涂得很满,没有留白。何磊笑了一下,把妹妹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带我去看看你的画。”

何莲欣咯咯地笑了,指着前面说:“那边有一片花田,我画给你看!”

何磊抱着她,走向那片白色深处。但他没有忘记一件事——这个世界的任企,应该也在某个地方。

永恒世界比何磊想象的要大。它有天空,有云,有风,有花,有草地,有一个和主世界一模一样的小镇。小镇上有房子,有街道,有学校,有台球馆,甚至有一个极光台球馆——和上海那家一模一样。何磊后来才知道,这个世界是他潜意识创造出来的,所有他见过、记得、在意的东西,都会以某种形式出现在这里。

他在小镇里找到了任企。那是一个和主世界任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但气质更温和,没有白大褂,穿着普通的衬衫,坐在一间小小的研究室里,面前放着一台微缩的量子计算机。

“你来了。”永恒世界的任企说,语气很平淡,像在等一个人。
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何磊问。

任企笑了笑。“这个世界是你的。我知道很多事情,但不是全部。你来了,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。”

何磊把妹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走到那台量子计算机前。机器很小,只有一台微波炉那么大,通体银白色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。任企告诉他,这台机器连接着主世界——不是直接连接,而是通过量子纠缠,可以产生“干扰”。何磊不能发送文字或声音,但他可以发送一些更原始的东西——肌肉记忆、碎片化的情感、偶尔一闪而过的画面。

“它会影响主世界的克隆体吗?”何磊问。

“会。”任企说,“那个克隆体会接收你的信号。他不会知道是你发的,但那些信号会成为他的一部分。你的能力,你的记忆碎片,你偶尔的情绪——都会通过这台机器,传递给他。”

何磊把手放在那台机器上。他想到那个将要代替他活下去的人。他想到那个人会醒来,会在上海,会用他的身体,过他的生活,喊他的父母“爸”“妈”。他想把一些东西送过去。不是语言,不是文字。是手感——挥动台球杆时手指的力度;是直觉——解题时对数字的敏感;是温暖——看到周杰伦海报时心里涌起的那一点点熟悉。还有——偶尔的,一个画面。何莲欣的画。哥哥和小欣,手牵手,在白色的空间里,笑得眼睛弯弯。

他闭上眼睛,想象那些东西像水流一样,从他的指尖涌进那台机器,穿过无数的平行世界,穿过量子纠缠的迷雾,落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。那个人不会知道这些是从哪里来的,但那些东西会成为他的一部分。

何磊睁开眼,看到何莲欣趴在桌边,歪着头看他。“哥哥,你在干嘛?”

“在给一个人送礼物。”何磊说。

“给谁?”

“一个替我在另一个世界活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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