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结束的那天,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林书雯从考场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灰了大半个下午。钟袁宇走在前面,把校服顶在头上挡雨,回头冲她喊:“磊哥你快点,要淋透了!”她没跑。雨水打在脸上,凉的,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她走得很慢,脑子里在过一件事。
那封信封里的东西,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“我不想上学了。”“他们说我活该。”何莲欣的字迹,一笔一划都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破。她把那两行字和何莲欣作业本上的字对比过——数学本上的字是工整的、规矩的,一笔一划都在格子里面。但那两张纸条上的字不一样,潦草,歪斜,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。范老师说,何莲欣失踪前三天来找过她,说有同学不让她进教室。范老师问她是谁,她不肯说,说“说了也没用”。林书雯把这句话嚼了很多遍。“说了也没用。”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,说出这种话,不是因为她不想说,是因为她试过了,说了,没用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从何莲欣房间里带出来的手绘地图。纸已经皱了,边角磨毛了,她从那天起就一直带在身上。“秘密路线,不要告诉别人。”她在地铁上、公交车上、临睡前的床上,反反复复地看那张地图,试图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找出什么东西。但地图很简单:从家到学校。她对照过,路线是对的——从何磊家出来,经过一个红绿灯,穿过一条小巷,拐一个弯,就到学校了。没什么特别的地方,除了那个拐角处画了一个小圆圈。那个小圆圈她没有看懂。不是树,不是房子,不是任何她能认出来的东西。就是一个圈,旁边写着一个很小的字,被水渍晕开了,只看得见半个偏旁。
回家的路上,林书雯没有跟钟袁宇一起走。她说要去书店,其实是去了何莲欣的学校。她站在校门口,拿出那张地图,把自己放在“家”的位置,沿着何莲欣上学放学的路走了一遍。红绿灯,小巷,拐角。拐角处有一排店面,一家小卖部,一家早餐店,一家已经关了门的五金店。五金店旁边有一条窄窄的巷子,被铁栅栏门挡着,门上挂着一把锁。地图上的小圆圈就在这个位置。林书雯站在铁栅栏门前,透过栏杆往里看。巷子很短,尽头是一堵墙,墙后面是一个工地,塔吊高高地立着,一动不动。她伸手拉了拉铁栅栏门,锁是新的,不锈钢的,亮闪闪的。地图是何莲欣三年前画的,那时候这里应该还没有这道门。她拍了一张照片,存进手机,回家了。
期中考试结束后,学校放了两天假。林书雯把时间花在了两件事上:复习和翻何莲欣的旧作业本。她把那摞从妹妹房间里带出来的作业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不是看对错,是看边边角角、空白处、夹层。数学本第三十五页的右下角,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,写得极轻,像是怕被人看到。“他们今天又来了。”她翻到第四十二页,同样的铅笔字:“我不想告诉范老师,说了也没用。”第五十页:“明天是生日,不知道许什么愿。”第五十一页,空白。但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、用铅笔反复描过的痕迹,林书雯侧着光看,看到了两个字——“逃走。”
林书雯把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何莲欣想逃走。不是“不想上学”,是“逃走”。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,用这个词。她从抽屉里拿出范老师给的信封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。成绩单,获奖证书,那两张纸。她把那两张纸和作业本并排放在一起,对照字迹。作业本上的字是规矩的,那两张纸上的字是失控的。同一个人写的,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。她拿起那张手绘地图,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但对着光看,能看到铅笔压过的痕迹——有人曾在背面写过字,写得很用力,印到了纸的纤维里。林书雯拿铅笔在背面轻轻涂了一层,那些痕迹显现出来。一行字,写着同一个地名,重复了三次。那是何莲欣学校附近的一个地方。地图上的那个小圆圈,背面写着那个地方的名字。她打开电脑,搜索那个地名。搜索结果告诉她,那是一个停工多年的工地,原本规划建一个商业中心,开发商资金链断了,烂尾至今。位置就在何莲欣学校往北一公里的地方,穿过那条被铁栅栏门挡住的小巷,就到了。
林书雯把电脑关上,坐在黑暗里。她知道她要去那个地方。
国庆假期第三天,林书雯一个人去了那个烂尾楼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钟袁宇在QQ上问她假期有什么安排,她说在家复习。妈妈说要不要一起去外婆家,她说作业太多。她编了一个又一个理由,每一个都很合理,每一个都是假的。
从何磊家到那个地方,要先坐公交车,再步行穿过一片老城区。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越走越偏。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,窗户上贴着招租的广告,有的已经撕了一半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工地。一圈生锈的铁皮围挡,上面贴着褪色的广告画,“XX商业中心,未来繁华所在”,画面上的模特已经看不清脸了。围挡有一处破了一个洞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。她钻进去。
里面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杂草,有几堆建筑垃圾——碎砖、水泥块、生锈的钢筋。最里面是一栋没盖完的楼,三层,框架结构,楼板和楼梯都是裸露的混凝土,没有墙,没有窗户,像一个巨大的灰色骨架。林书雯走进去。脚踩在碎石上,声音很响。楼里很暗,只有从空洞的窗口透进来的光。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,混凝土的味道,铁锈的味道。还有别的味道。她往上走,二楼,三楼。每一层的格局都一样——空旷的房间,裸露的钢筋,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烟头。有人来过这里,流浪汉?她不确定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那股味道变得明显了。不是霉味,不是泥土味,是一种更浓的、滞重的、让人本能地感到不舒服的味道。她站在走廊上,鼻翼翕动了一下。这股味道不一样。她想起何磊房间里书架上的旧书,想起地下室的气味,想起雨天晾不干的衣服——都不是。这股味道更沉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。她胃里翻了一下,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从后脊背爬上来,但她没有转身离开。何莲欣作业本上的字在她脑子里闪——“逃走”。地图上的圆圈。烂尾楼。这些线索拼在一起,指向这里。
林书雯沿着走廊往里走。那股味道越来越浓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不是工程门,是后来装上去的——一扇老式的木门,很厚,门板上刷着一层暗红色的漆,漆面已经起皮了。门上挂着两把锁,一大一小,都是那种老式的铁锁,锈迹斑斑。林书雯蹲下来,凑近门缝。那股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,浓得几乎让人窒息。她捂住鼻子,猛地后退,后背撞上走廊的墙。墙壁很凉,混凝土的粗糙感隔着衣服贴在她的背上。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盯着那两把锁,手在发抖。她想打开它,但打不开。她需要工具,需要一个人。
林书雯掏出手机,拨了钟袁宇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“磊哥?”钟袁宇的声音带着疑惑,“你不是在家复习吗?”“钟袁宇,”林书雯说,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,不是那种微微的颤动,是整个声带都在哆嗦,“你来一趟。我给你发个地址。”“怎么了?你声音怎么——”“带一把锤子。”她挂了电话,然后蹲下来,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那股味道还在,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,钻进她的鼻腔。她想吐。她真的想吐。她用校服袖子捂住口鼻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,不是哭,是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恐惧、恶心、还有那种说不清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。她一个人蹲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,蹲了不知道多久。
钟袁宇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,后座上夹着一个工具袋,从铁皮围挡的破洞里钻进来的时候,裤腿上沾满了苍耳。他推着车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栋烂尾楼,又看了一眼林书雯。“你大过节的让我带锤子来这种地方,”他说,“你要干嘛?”林书雯站起来。她的腿麻了,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,扶住墙才稳住。“跟我来。”她转身往楼里走。钟袁宇跟在后面,刚进楼洞口,步子就慢了下来。“这什么地方?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有了回音。林书雯没回答,往上走。二楼,三楼。钟袁宇跟在后面,脚步声很重。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,他也闻到了那股味道。“什么味儿啊?”他皱着眉,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,“这什么——”
林书雯走到走廊尽头,站在那扇门前,指了指那两把锁。“帮我砸开。”钟袁宇看了看锁,又看了看她。然后他注意到了她的脸——眼眶红的,鼻尖也红的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他的表情变了,收起了刚才那种随意的样子。“磊哥,这是谁家的门?”“砸开再说。”林书雯的声音沙哑。钟袁宇盯着她看了两秒钟,然后蹲下来,拿起锤子。第一下,锁体变形了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炸开,嗡嗡地响。第二下,锁扣断了。第三下,另一把锁也开了。他把锤子放下,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林书雯伸出手,推门。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大概十来平米,没有窗户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灰,墙角堆着几块碎砖。空气中那股味道已经浓到让人无法呼吸的程度。林书雯的胃猛地抽了一下,酸水涌到嗓子眼。然后她看到了。角落里,一团深色的、蜷缩着的东西。很小。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服,破了好几个洞,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衣服下面露出来的,是骨头。很小很细的骨头,灰白色的。
林书雯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——不,她没有尖叫,那是钟袁宇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好像就在她耳边。她的腿软了,想往后退,但脚不听使唤,往后迈了一步,踩在一块碎砖上,整个人往后倒下去,后背着地,摔在了走廊的地上。她顾不上疼,手撑着地想爬起来,撑到一半手一滑又趴下去了,膝盖磕在碎石上,疼得她倒吸一口气。她爬了两步,扶着墙站起来,腿还在抖,站不稳,整个人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想吐。胃里的东西翻涌到嗓子眼,她弯下腰,干呕了一下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又干呕了一下,酸水涌上来,烧得喉咙火辣辣的。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上全是灰和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的东西。她不敢看那个角落,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——那团衣服,那些骨头,一只很小很小的手骨,手指蜷着,手心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。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小腿,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爬。
“磊哥……磊哥……”钟袁宇的声音在抖,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林书雯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后退。她退了三步,腿又软了,蹲下来,蹲在走廊中间,双手抱着头,指甲掐进头皮里。她听到钟袁宇在干呕,声音很大,在空旷的楼里来回弹跳。她也想呕,胃里翻江倒海的,她弯着腰,又是一阵干呕,这次吐出来一点黄绿色的苦水,溅在地上的灰尘里。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,像发了高烧一样,牙齿咯咯咯地打架。但她必须冷静。她不能碰任何东西。她知道不能破坏现场。她看过刑侦剧,知道不能碰任何东西。那只小小的手骨里握着的东西——她看到了,但她不能去拿。她不能。
“钟袁宇。”她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中间还带着一个哭腔的破音。钟袁宇抬起头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嘴唇还在抖。“我们出去,”林书雯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每个字都在抖,“报警……不要碰……不要碰任何东西……”她想站起来,腿软得撑不住,膝盖一弯又蹲回去了。第二次才勉强站起来,扶着墙往外走,走了两步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,一个踉跄往前扑了一下,手撑在墙上才没摔倒。她的鞋带好像松了,踩了一下差点绊倒,但她不敢停下来系,就这么拖着鞋带一步一步地往外挪。钟袁宇跟在后面,也站不稳,两个人跌跌撞撞地下了楼。林书雯在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,身子往前一倾,抓住栏杆才没滚下去,手肘在栏杆上磕了一下,疼得她龇了牙,但她什么都没说,继续往下走。
出了楼洞口,夜风吹过来,凉的。林书雯蹲在空地上,双手撑在地上,终于吐了出来。这次不是干呕,是真的吐了,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,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,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。钟袁宇在旁边蹲着,一只手扶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撑在地上,也在干呕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只有呕吐的声音和夜风的声音。吐完之后,林书雯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她拿出手机,按了三个数字。按了两次才按对,第一次按到一半手指滑了一下,拨出去了一个空号,她赶紧挂掉重新按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沙哑的、断断续续的、中间还夹着一声控制不住的抽噎:“我要报警……我发现了……一具……一具遗体……在……在……”她报地址的时候结巴了好几次,说了三遍接线员才听清楚。挂了电话之后,她蹲下来,双手抱住膝盖,把头埋在膝盖里。她的肩膀在抖,不是哭,是全身都在抖,停不下来。钟袁宇坐在她旁边的地上,后背靠着一堆碎砖,仰着头看着天,眼泪从眼角往下淌。
林书雯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何莲欣的生日。11岁生日那天,她许了愿。作业本上写着“明天是生日,不知道许什么愿”。她许了很久的愿,然后哭了。林书雯一直不知道为什么。现在她知道了。何莲欣知道自己会不在了。她许的愿,不是给自己许的。
警笛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红蓝色的光在天边闪烁,照亮了整片荒地。林书雯抬起头,看着那些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但这一次,她不是为恐惧哭的,不是为恶心哭的,而是为什么莲欣哭的。那个小女孩,11岁,过生日那天,坐在蛋糕前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,许了一个愿望。她许了很久,久到蜡烛都快灭了。然后她睁开眼睛,哭了。因为她许的愿望是——哪怕妹妹不在了,哥哥也要一直幸福下去。她知道自己会不在了。她写下“逃走”的时候就知道。她画那张“哥哥和小欣”的时候就知道。她握着那张画死在这里的时候,还是知道的。
后来的事情像一场快进的电影。警车到了,救护车到了,更多的人到了。有人过来问话,她说了自己的名字、年龄、住址,声音还在抖,中间打了好几个磕巴。有人带她指认了位置,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,扶住墙才站稳。她指了指那扇门,手指还在抖,抖得整条胳膊都在晃。有人把她带到楼下,给她披了一条毯子,让她坐在警车后座上。毯子是蓝色的,很薄,裹在身上的时候她还在抖,牙齿咯咯咯地响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。钟袁宇坐在她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不知多久,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察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林书雯。“你是报案人?”林书雯点头。“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物品,其中有一张纸,上面有字。应该是死者的遗物。经过初步判断,我们认为这张纸应该交给家属。”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纸,叠得很整齐。“这个我们在现场拍了照、取了证,你可以拿走了。”
林书雯接过那个证物袋。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接过来的时候差点掉了,赶紧用两只手一起捧住。她把袋子翻过来,透过透明的塑料去看那张纸。水彩笔画的——两个人,高的穿蓝色衣服,矮的穿粉色裙子,手牵着手。哥哥和小欣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的,但她每一个字都认得。“生日愿望:哪怕妹妹不在了,哥哥也要一直幸福下去!”
林书雯盯着那行字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透明的证物袋上。何莲欣画这张画的时候,手一定在抖。那些线条不像她以前的画那么稳,有的地方描了好几遍,像是写了一遍觉得不对、又描了一遍、又描了一遍。她在用力地、认真地、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愿望。哪怕妹妹不在了。她知道。
那个女警察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肩上,什么都没说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们需要通知你的父母。你能提供他们的联系方式吗?”林书雯点了点头,报出了妈妈的手机号。她的声音还在抖,报数字的时候把8说成了6,赶紧纠正了。
凌晨两点,林书雯被送回家。警车停在小区门口,妈妈穿着睡衣站在楼下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看到林书雯从警车上下来的时候,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嘴唇在抖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林书雯看到她那个样子,脚下一软,走了两步差点跪下去,踉跄着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站稳。妈妈冲过来,一把抱住她。抱得很紧,紧到林书雯觉得肋骨都在疼。林书雯感觉到她的身体也在抖,跟自己一样抖。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,闭上眼睛,眼泪流出来,洇在妈妈睡衣的肩头上。她哭出声音了,不是嚎啕大哭,是一种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像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。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的证物袋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那张画在里面被攥得皱了,但她松不开手。钟袁宇站在旁边,低着头,不敢看。
最后还是那个开警车的警察说的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是何磊的妈妈吗?麻烦您跟我们到派出所一趟,有些事情需要您了解一下。”妈妈松开林书雯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看着她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她的目光从林书雯的额头移到下巴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完整的、还在的、没有受伤的。“磊磊,你进去,睡觉。妈妈去去就回。”林书雯点了点头,把证物袋贴在胸口。妈妈转身的时候,林书雯喊了一声:“妈。”妈妈回过头。林书雯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找到了小欣”,想说“她最后握着的是哥哥的画”。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说了两个字:“小心。”妈妈点了点头,上了警车。
林书雯一个人站在楼下,看着警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。夜风吹过来,很凉,她缩了一下肩膀,低头看着证物袋里那张画。哥哥穿着蓝衣服,妹妹穿着粉裙子,手牵着手。右下角那行小小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像是在纸上刻下来的。“哪怕妹妹不在了,哥哥也要一直幸福下去。”林书雯把证物袋重新贴在胸口,贴在那颗跳动的、不属于她自己的心脏上。她现在明白了。何莲欣许完愿之后哭了,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会遭遇什么,是因为她知道再也见不到哥哥了。她哭,是因为她在跟哥哥告别。而哥哥不知道。全世界都不知道。只有她一个人知道。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,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,坐在生日蛋糕前,流着泪许了一个让哥哥幸福的愿望。
林书雯抬起头,看着何磊家的窗户。灯还亮着,爸爸应该还在等。她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跟他说,不知道这件事之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。但她得上去。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不是何磊的记忆,是她自己的。陈柯出事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的夜,也有警笛声,也有红蓝色的光。她跪在马路上,抱着他,手上全是血。她喊他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喊,他没有回应。二十二年后,她又站在了另一个失去的面前。不是她的失去,是何磊的。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——那种“再也不会回来了”的感觉,那种“如果早一点、再早一点就好了”的感觉。还有那种“他们要我幸福,但我要怎么幸福”的感觉。她把证物袋攥得更紧了,走进了单元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