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语未央(续五)
忘忧的睫毛颤了又颤,像蝴蝶破茧前最后的挣扎。
然后——
她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淡极淡的灰色眼睛,像蒙了一层薄雾,看不清眼底的情绪。那双眼睛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,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,落在了夏安安身上。
“你……”忘忧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,“说了什么?”
夏安安没有退缩,握着她手背的手又紧了紧:“我说,悲伤不需要被抹去。”
忘忧的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负担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疲惫的困惑,“悲伤……只会带来痛苦。如果没有悲伤,所有人都会幸福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千韩走上前来,声音轻柔却坚定,“如果没有悲伤,我们也不会知道什么是幸福。”
忘忧转过头,看向千韩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不解。
千韩在她床边坐下,像在跟一个迷路的孩子说话:“我奶奶去世的时候,我哭了整整三天。我以为我的世界要塌了。但是后来我发现,每当我想起奶奶给我做的桂花糕,想起她教我唱的歌,我就会笑。”
“如果我没有经历过失去她的悲伤,我也不会那么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。悲伤和快乐,从来都是一起存在的。你不能只要一个,不要另一个。”
忘忧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在逃避。”夏安安忽然说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说你在收集悲伤,是为了保护别人。”夏安安的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,“但你真的只是在保护别人吗?还是说——你也在逃避?”
忘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你害怕面对自己的悲伤,所以你把所有的悲伤都收集起来,假装它们不存在。”夏安安继续说,“你以为只要把悲伤都藏起来,你就不会痛了。但那些悲伤从来没有消失——它们在这里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它们在你心里,越长越大,最后把你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你不再感受快乐,也不再感受痛苦。你以为你获得了平静,但你获得的只是——”
“虚无。”淑馨轻声接过话头。
忘忧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那层灰色的薄雾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,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缝隙中涌出来。
一万年了。
她已经一万年没有哭过了。
“你不懂……”忘忧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你们都不懂。我见过太多悲伤了。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,那个被背叛的爱人,那个看着家园被毁的老人……他们的眼泪,每一滴都流进了我的心里。”
“我以为我能承受。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大,就能替所有人承担痛苦。但是我做不到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
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眶中滑落。
那不是普通的眼泪——每一滴泪落下时,都变成了花瓣的形状,在空中旋转片刻,然后化作晶莹的光点消散。
“所以你选择了沉睡。”库库鲁说,他已经松开了梅里娜,走到忘忧床边,“你把所有的悲伤都关进了梦里,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。”
“但那不是解决问题。”梅里娜轻声说,“那只是把问题藏起来了。忘忧,我追随了你一万年,我以为你找到的是真理。但现在我明白了——你找到的,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。”
忘忧看着梅里娜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梅里娜……你也觉得我错了吗?”
梅里娜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。”她最终说,“你没有错。你只是太孤独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忘忧心底最深的那扇门。
忘忧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。她哭得像个孩子,整个人缩在石床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那些积攒了一万年的悲伤,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。
整个房间都在震动。
墙壁上出现了裂缝,裂缝中涌出灰白色的雾气。那些雾气翻涌着、咆哮着,像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糟了。”塔巴斯脸色一变,“她在释放积攒了一万年的悲伤。如果不加以控制,这些悲伤会蔓延到整个拉贝尔大陆——”
“不,不会的。”夏安安的声音异常平静。
她依然握着忘忧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忘忧,你看着我。”她说。
忘忧泪眼朦胧地抬起头。
“那些悲伤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夏安安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。把它们交出来吧——交给我们。”
“交……给你们?”
“对。”千韩上前一步,“让我们和你一起分担。”
“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悲伤。”伊瞳说,“但那不是弱点。”
“那是我们之所以是‘我们’的原因。”淑馨补充道。
库库鲁没有说什么漂亮话,他只是走到忘忧的另一边,和夏安安并肩站在一起。
梅里娜看着这些孩子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骄傲,也有一点点心酸。
她想起了她的丈夫——库库鲁的父亲。他曾经也是这样,总是挡在最前面,用不算宽阔的肩膀替所有人扛着什么。
“你们……会受伤的。”忘忧喃喃道。
“那就受伤。”夏安安说,“受伤了会疼,疼了会哭,哭了会好起来。这就是活着的意义。”
忘忧怔怔地看着夏安安。
她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,忽然想起了一万年前,她还是那个天真的、想要保护所有人的小女孩时,是不是也拥有过这样的眼神。
那时候,她也相信爱。
她也相信温暖。
她也相信——
悲伤不会杀死一个人,但孤独会。
忘忧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她不是在逃避。
她是在感受——感受那些被她压抑了太久的情感,像冰封的河流终于解冻,像沉睡的种子终于破土。
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,灰白色的雾气疯狂地涌出,在房间里横冲直撞。
“所有人退后!”塔巴斯喊道,手中凝聚出一道紫色的光盾,挡在众人面前。
但夏安安没有退后。
她依然握着忘忧的手,整个人被灰白色的雾气包裹着,看起来随时会被吞噬。
“安安!”库库鲁想要冲过去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。
“别过来。”夏安安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,平静得不可思议,“我能感觉到……这些悲伤……它们不是敌人。”
灰白色的雾气在她周围旋转,却并没有伤害她。
恰恰相反,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,试探性地触碰着她的脸颊、她的头发、她的指尖。它们冰冷,却没有恶意。它们沉重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。
“它们只是……迷路了。”夏安安轻声说,“它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它们被忘忧收集起来,关在这个地方,已经很久很久了。”
她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抚过一团雾气。
那团雾气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,然后缓缓变了颜色——从灰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。
“它们需要的不是被消除。”夏安安说,“它们需要的是被接纳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忘忧。
“忘忧,放开吧。不要再抓住它们了。让它们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——回到每一个人的心里。悲伤从来不是需要被消灭的东西。它是让我们成为完整的人的东西。”
忘忧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的手松开了——那朵被她握了一万年的枯萎的记忆花,从她掌心滑落。
花落在石床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那朵枯萎的花开始重新绽放——一片花瓣,两片花瓣,三片花瓣……每一片花瓣都是不同的颜色,代表一种不同的情感。
快乐、悲伤、愤怒、恐惧、爱、恨、思念、遗憾……
所有的情感交织在一起,开出了一朵前所未有的、绚丽至极的花。
灰白色的雾气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,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涌出,汇聚到那朵花的上空,然后化作一场五彩斑斓的花雨,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。
每一片花瓣落在人身上,都带着一种特定的情感——
落在库库鲁肩上的那片金色花瓣,让他想起了母亲第一次教他剑术时的骄傲。
落在千韩手心的那片粉色花瓣,让她想起了奶奶做的桂花糕的甜。
落在伊瞳头顶的那片红色花瓣,让她想起了第一次站上舞台时的紧张与兴奋。
落在淑馨脚边的那片蓝色花瓣,让她想起了解开一道难题时的满足感。
落在塔巴斯面前的那片紫色花瓣,让他愣了一下,然后别过脸去,低声说了一句“啧”。
而落在夏安安掌心的那片白色花瓣——
带着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深沉的思念。
夏安安捧着那片花瓣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思念,也许是忘忧的,也许是梅里娜的,也许是某个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名字的人的。但那份思念如此真实,如此温暖,让她觉得自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紧紧包裹着。
“谢谢你。”
忘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夏安安转过身,看见忘忧已经从石床上坐了起来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,那层薄雾已经消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清澈而温柔的光。
“谢谢你让我明白,”忘忧轻轻地说,“悲伤不是我的负担,而是我的礼物。”
她从石床上站起身,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,素白的长裙上,那些勿忘我的花朵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色彩。
“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没有悲伤的世界。”她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手曾经握住了太多的眼泪,如今终于可以放开了,“但我现在才知道——那个世界,从来就不存在。因为悲伤不是世界的缺陷,而是世界的底色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因为有悲伤,快乐才珍贵。因为有失去,拥有才值得珍惜。因为有黑暗——星星才会发光。”
梅里娜看着忘忧,眼泪也落了下来。
她等了这么久,陪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了这一刻。
“库库鲁。”梅里娜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库库鲁摇了摇头。
“不要道歉。”他说,声音还有些哽咽,“回来就好。”
梅里娜笑了。那笑容里卸下了万年的重负,像是终于可以呼吸了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忘忧的手。
“以后,我们一起面对吧。”梅里娜说,“所有的悲伤,所有的快乐——我们一起。”
忘忧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花雨还在下,整个房间被五彩的花瓣填满了。
夏安安站在花雨中央,忽然感觉到胸前的吊坠在发烫。她低头一看,吊坠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、从未见过的花苞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惊讶地睁大眼睛。
“这是新的力量。”花神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苍老而慈祥,“安安,你用你的心,唤醒了一万年来没有人能唤醒的忘忧。你证明了,爱不是软弱的——爱是最强大的力量。”
花苞缓缓绽放,开出了一朵小小的、纯白色的花。
那花没有名字。
也许,它就叫“希望”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