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mmary:因为一时心软,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捡回了家,于是命运的齿轮在此刻转动了。
04.
霎时间,一只巨型魔物骤然出现在众人身后,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所有人,阳光被遮蔽得一丝不剩。
微胖男生吓得目瞪口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愣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白糖正背对着魔物,对身后的危机浑然不觉,完全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近在咫尺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快跑啊!!!”猫民们的尖叫声骤然炸开,猫民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,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。
街道上瞬间乱成一团,箩筐被撞翻,蔬菜水果滚了一地,被慌乱的人群踩得稀烂。
豆腐虽然早已吓得双腿发软,膝盖止不住地打颤,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。
但眼见白糖离那只巨型魔物最近,那怪物只要一弯腰,就能把白糖整个吞进肚子里。豆腐只能咬紧牙关,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,强撑起酸软无力的双腿。
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拉住旁边还愣愣站着的汤圆,汤圆整个人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,被豆腐一拽才踉跄了一步。
豆腐又迅速探出另一只手,死死攥住白糖的手腕,指甲几乎要掐进白糖的皮肉里。
白糖瞪大了眼睛,一双琥珀色的猫瞳里映出豆腐焦急扭曲的面孔。
他被豆腐拽着踉跄跑动,脚步凌乱,正义铃在手里晃来晃去,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白糖的耳朵向后压平,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望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。
奇怪的是,那只魔物并没有追上来吃掉他们。明明它只要抬抬腿,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踩扁,碾成肉泥。
可那怪物就像生了根一样定在原地,只转动着那颗硕大的头颅,浑浊的眼珠追随着他们逃窜的方向缓缓移动。
白糖一手握着正义铃,另一只手被豆腐攥得紧紧的,时间久了,手掌都有些发疼。
豆腐的掌心全是汗,湿漉漉的,攥得白糖的手指骨节都咯吱作响。三个人挤在逃窜的人潮里,肩膀撞着肩膀,脚尖磕着脚跟,跌跌撞撞地朝前涌。
三人即将逃出魔物视线范围的最后一刻,白糖鬼使神差地回了头。
他扭过脖子,视线越过豆腐的肩膀,看了那只魔物一眼。
那只魔物像是大脑尚未发育完全,竟然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,巨大的头颅微微歪着,黏液从嘴角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它呆呆地望着他们逃走的方向,眼皮缓慢地眨了眨,像一头迷路的巨兽,茫然又迟钝。
直到白糖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中,那片街道重新归于空旷,只剩翻倒的箩筐和散落的杂物。
魔物才张开那张布满黏液的巨口,发出一阵黏稠含混频率诡异的声音。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湿漉漉的咕噜声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。
“母亲。”
“母亲。”
“母亲。”
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,一声接一声,像是婴儿在呼唤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,黏腻而执着。
白糖虚弱地趴在一块岩石后头,岩石粗糙的表面硌着他的胸口,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调整姿势了。
少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捂着小腹急促喘息,胸脯剧烈起伏。唇瓣因剧痛几乎失去血色,原本粉嫩的嘴唇现在泛着青白,边缘干裂起皮。
小腹传来的剧烈疼痛让白糖寸步难行,一阵阵痉挛像有只手在里头拧绞,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猫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,尾尖偶尔抽搐一下。
豆腐和汤圆早在逃窜中被惊慌的人潮挤散,不知去了哪里。
白糖记得最后一刻豆腐的手从他手腕上滑脱,汤圆的呼喊声被人群的尖叫声淹没,等他再回头时,背后只剩陌生的面孔和慌乱的背影。
白糖起初还跑得颇有精神,两条腿迈得飞快。但到了后面,由于身体正处在敏感期,脚步渐渐慢了下来。
小腹里像坠了一块石头,每跑一步都往下沉一沉,牵扯着神经发疼。他不得不用手托着腹部,弓着腰,一步一步挪到了这块岩石后面。
“该死的,明明才一个月……”距离白糖离开阴霾山谷,已经快一个月了。
按理说一个月的孕身对他的行动影响不大,肚子甚至还看不出明显的弧度,只是腰身比从前圆润了一点点。
但这段时期毕竟是脆弱期,猫族孕身的头三个月最是金贵,平时跑跑跳跳尚可应付,像今天这样在街上追跑打闹也没什么大碍。
可若是长时间剧烈运动,像刚才那样没命地狂奔了几条街,还是会对身体造成负担。
小腹里的那个小生命大概也在抗议,一跳一跳地扯着他的肚皮,疼得白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“滴答、滴答、滴答——”水滴落地的声音瞬间被白糖捕捉到,猫耳猛地转了方向,竖得笔直,耳尖的绒毛都炸了起来。
他猛地抬起头,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足有数米高的巨大头颅。
那颗头颅就悬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两米的地方,黏糊糊的下巴往下淌着涎水,浑浊的眼珠正对着他,瞳孔里映出白糖那张惨白的小脸。
怪物粗重的呼吸喷下来,带着一股潮湿腥臭的气息,吹得白糖额前的碎发直往后飘。
白糖呼吸一滞,扶着小腹的手下意识攥紧,指尖掐进衣料里。
原本清澈单纯的眼神骤然一变,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褪去了所有的稚气和茫然,凌厉的视线死死锁住眼前这头魔物。
腰背绷直,肩膀微微弓起,白糖浑身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,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。正义铃被他悄悄握在手里,铃舌被他用拇指按住,不让它发出声响。
完蛋了……
对不起,宝宝,是妈妈对不起你。
白糖欲哭无泪,眼眶发酸,觉得自己怕是命不久矣。
“小兄弟,低头!”一道略微成熟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,声音沉稳有力,像一根定海神针扎进白糖慌乱的心头。
白糖下意识地听话低下头,把脑袋埋进臂弯里,整个后背蜷缩起来护住腹部。
紧接着,一大块岩石便呼啸着朝魔物的方向狠狠砸去,岩石带着呼呼的风声,砰的一声砸在魔物的胸口。
魔物发出一声闷哼,庞大的身躯晃了晃,往后退了半步。
白糖抖了抖耳朵上不小心沾到的灰尘,碎石屑和尘土扑簌簌地从他头顶和肩上落下来。
等回过神来,他才发现自己已被一个身形健壮的青年稳稳地公主抱在怀里。
青年的臂膀结实有力,托着白糖后背和膝弯的手掌宽大温热,稳得像一块磐石。
一股清甜清新的竹香扑鼻而来,是那种雨后竹林里才会有的气息,干净澄澈,一丝杂味都没有。
白糖抖着耳朵抬头看去,入眼的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庞,浓眉大眼,鼻梁挺直,嘴唇厚实,下颌线条刚毅,整张脸长得就非常老实可靠,一看就是那种不会耍心眼的人。
青年的眼睛很亮,里面带着关切和焦急,正低头打量着他。
“呃……谢谢你救了我。”白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,但礼貌的本能让他先开了口。
咦?奇怪,肚子居然不痛了?白糖有些困惑。刚才还拧着劲疼的小腹现在竟然平复了下来,那种坠胀和痉挛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留下一点点酸软。
白糖试着深呼吸了几口,腹部果然没有再传来那种尖锐的痛感。
他嗅着青年身上清新淡雅的竹香,莫名觉得心安了许多,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弛下来,连猫尾巴都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。
白糖弯起眼睛,朝青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脸颊上还挂着方才惊出的冷汗,但眉眼间的戒备已经卸下了大半。
大飞两手都抱着白糖,抱着这个轻飘飘软乎乎的身体,下意识想挠挠头,臂弯里的白糖让他腾不出手来。
他嘿嘿一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,耳朵尖泛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红。
“那个,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?”白糖仰着头,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大飞的怀抱虽然稳当又温暖,那股清新的竹香也确实让他安心不少,可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这样抱着,时间久了总归有些不好意思。
大飞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,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一直抱着人家没撒手。
“不好意思啊小兄弟,你现在去找个安全一点的位置待着吧,接下来这头魔物我来解决。”他把白糖轻轻放到地上,动作格外小心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。
大飞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目光已经转向了那头正缓缓爬起的魔物,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凝重。
“哦噢。”白糖拖长了尾音应了一声,都没有老实听大飞的话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白糖如今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太久、许久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小鸟,好不容易得了自由,一出门就恨不能飞到每一个角落去凑热闹。
白糖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不远处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好,两条腿垂在边缘晃荡着,双手撑在身侧,摆出一副标准的看戏姿势,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,半点要躲远的意思都没有。
青色的水袖从天边飞速甩过来,水袖末端稳稳拴住大飞的腰,将他猛地往后一拽。
大飞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滑出好几步,恰好与魔物横扫而来的利爪擦身而过,那爪子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挥了过去,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大飞站稳之后连忙拱手道谢:“小青你来了。”
来人是一位容貌清冷淡雅的墨色长发女生,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后,衬得她肤白如雪。
女生手持水袖,眼睑半垂,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,站在那里便是一幅静谧的水墨画,好一个美人胚子。
只是她一开口,这份清冷气质就碎了个干净。
小青没好气地说:“大飞,你也太不小心了。还有——”
漂亮的紫色猫瞳骤然竖起,小青一手叉着腰,另一只手用指尖点着大飞的鼻尖指指点点:
“你该减肥了!这么重,水袖都快给你扯断了!”
“呃,那是……”大飞张了张嘴想解释,但话还没出口,小青的目光就已经漫不经心地越过他的肩膀,朝后面扫了过去。
小青的目光看过去,只见白糖正坐姿端正地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双腿并拢,腰背挺得笔直,活像学堂里等先生点名的小学童。
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还挂着方才受惊留下的些许红晕,猫耳朵微微向前倾着,一副乖巧又无辜的模样。
察觉到小青看过来的视线,白糖抬起手冲她挥了挥,掌心朝外,五指张开又合拢,是个笨拙又诚恳的招呼。
白糖:“嗨?”
小青脸颊不自觉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,那抹绯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,连脖子都染上了浅浅的粉色。
刚刚那副凶狠泼辣叉腰骂人的姿态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像是被一盆清水洗去了所有的棱角。
小青轻轻咳了咳,原本扬高的嗓音也压了下来,变得又柔又软:“哎呀,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呀?我叫小青。”
白糖迟钝地回答道:“我……我叫白糖?”
小青掩着嘴轻笑出声,眼尾弯弯的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:“你好,认识一下吗?”
女生朝前走了两步,水袖收回来搭在臂弯间,姿态端庄又柔美,和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小心身后!”白糖忽然瞳孔一缩,猛地从岩石上站了起来,指着小青的后方急声喊道,声音都劈了叉。
小青眼神骤然犀利起来,方才那些柔软的女儿情态一扫而空。
腰身一拧便腾空跃起,小青整个人在空中舒展得像一只振翅的青鸟。
腰部发力,双臂振开,水袖如两条游龙般呼啸而出,青色的绸缎在半空中翻卷缠绕,眨眼间就将魔物从头到脚紧紧裹了一圈又一圈。
魔物挣扎着嘶吼,但水袖越收越紧,勒得它动弹不得。
小青眉眼微怒,漂亮的五官因为发狠而显出几分凌厉的英气:“没人告诉过你,女孩子讲话的时候不要轻易打断她吗!”
手腕一抖,水袖又收紧了几分,魔物发出沉闷的呜咽声。
白糖结结巴巴地看着小青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两只手悬在半空比划了两下,最终只憋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。
小青还在对着白糖犯花痴,那目光黏在白糖脸上拽都拽不下来,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欢喜。
她甚至微微偏着头,用指尖绕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,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,丝毫没注意到身后那头被水袖缠住的魔物正在艰难地翻动身躯。
粗壮的爪子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上撑,水袖的布料被绷得吱吱作响,眼看就要松脱了。
一截火红色的双截棍带着炽烈的劲风从斜刺里呼啸而至,棍身擦着空气燃出一串细碎的火星,狠狠砸在魔物的后脑上。
这一击又狠又准,彻底补上了最后一击。
魔物庞大的身躯轰然一僵,浑浊的眼珠翻了翻,随即重重砸倒在地面,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弹跳了几下,再也没了动静。
武崧冷着脸站在小青身侧,火红色的双截棍在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一圈,利落地收回腰间。
武崧下颌微抬,眉梢挂着三分讥诮七分不屑,语气凉凉地开口:“没人告诉过你,不要背对着敌人吗?”
小青:“……”
能不能不要随便破坏女孩子的少女心啊喂!真的好想揍你哦。
小青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笑容僵了一瞬,嘴角抽搐了两下,手指捏着水袖的力道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。
她转过身面向白糖,深呼吸了两次才重新挤出温温柔柔的笑容,声音也恢复了方才的甜软:“白糖小弟弟,你有没有事呀?刚才没有吓到你吧?”
白糖鼻尖轻轻动了动,猫耳朵也跟着转了转。
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股气味,一股是清凉醒脑的薄荷幽香,带着淡淡的凉意钻进鼻腔,让人精神一振;
另一股是醇厚浓郁的黑巧浓香,甜中带苦,苦里回甘,闻得白糖口腔里疯狂积攒唾液,喉咙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好吧,他纯粹是嘴馋了。
“他谁啊?你朋友?”武崧皱着眉头,双臂环抱在胸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白糖一眼。
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不理解为什么战场上还端端正正坐着这么一个路人甲,看着弱不禁风的,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。
小青羞答答地垂下眼睑,指尖绞着水袖的边角,声音压得又低又轻,带着点做作的娇羞:“哎呀,进展有点快啦。”
武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角抽了抽,嘴唇动了动,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大飞在一旁挠着后脑勺,粗糙的手掌在发间来回蹭着,看看小青又看看武崧,张了张嘴完全插不上话。
场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,每个人都在各说各的,各聊各的,谁也没顾上那头彻底昏死过去再也翻不起浪花的魔物。
“母亲,母亲,母亲……”魔物发出了低哑的声音,声音黏黏糊糊地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拖着长长的尾音。
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不懂它在喊什么,只听到一阵阵野兽般的嘶吼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沉闷又诡异。
白糖微微蹙起眉头,猫耳朵朝前转了转,仔细捕捉着那些破碎的音节。
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出来了,那头魔物喊的竟然是母亲。
母亲是什么鬼?难道是在想妈妈了吗?白糖表情变得有些微妙,真是一个恋家的孩子啊。
“母亲,我好痛啊……”
白糖的大脑忽然一阵恍惚,像有人拿锤子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,眼前骤然泛起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白糖张了张嘴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正义铃的绳结,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酸又胀。
05.
“白糖,还不睡吗?”汤圆爬出帐篷,坐到白糖的身边。
夜风裹着凉意从河面上拂过来,吹得帐篷的布料轻轻鼓动。
汤圆打了个哈欠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偏头看向身旁的人。
白糖坐在帐篷外头,抱着膝盖低着头,下巴搁在手臂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少年的猫尾巴耷拉在地上,尾尖偶尔无意识地扫一扫地面的沙土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在月光下只剩一道朦胧的轮廓。
正义铃搁在他脚边,铃铛上反射着碎银似的光。
汤圆搂过白糖的肩膀,手掌温热地贴着他的肩头,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你是想家了吗?”
白糖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,却没有转过来,依旧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水面,眼皮半垂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汤圆也不催他,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,仰起头望着天上零零散散的星星,银河横亘在天幕上,碎钻一样铺洒开来。
汤圆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道:“你知道吗白糖,其实我和豆腐一起在河边捡到你的时候就觉得,你一看就不是镇子上的人。”
汤圆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“你那一身细皮嫩肉的,手指头连个茧子都没有,衣服料子虽然泡了水,可摸上去还是软乎乎的,比我们俩身上穿的麻布好了不知多少倍。”
汤圆忍不住笑了笑,偏过头用肩膀轻轻撞了白糖一下:“你说你,这一身大少爷毛病,除了我们俩谁能惯着你?”
汤圆学着白糖平时挑食的样子,把下巴一抬,嘴一撇,“这个太硬了不吃,那个太咸了不碰,连喝口水都要先吹一吹晾一晾,讲究得跟个瓷娃娃似的。”
汤圆收回目光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感慨:“算了算,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。其实刚开始知道你是那个什么的时候,我还吓了一跳呢。”
一想起当时捡到白糖的那一天,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。
那一天太阳毒辣辣的,河滩上的石头被晒得滚烫。他和豆腐一起沿着河边走,想看看有没有渔民遗漏的鱼。
他们已经饿了快两天了,肚子瘪得贴到后背上去,饿得眼睛发绿,看什么都像能吃的东西。
豆腐走着走着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上,四仰八叉地躺着,有气无力地跟汤圆开玩笑说,如果天上可以掉下来一个可以改变他们命运的宝物就好了。
他们就不需要每天都在因为吃喝问题绞尽脑汁,不用为了下一顿饭去哪里讨而愁眉苦脸。
汤圆当时笑得不行,说他做白日梦做到太阳底下来了,就算天上掉东西也是掉鸟屎。
就是这个时候,白糖顺着河流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。
那天的河水被阳光晒得波光粼粼,白糖就裹在一片碎金似的光斑里,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漂下来。
整个人小小的一团,缩在一块破木板上,浑身湿透了,却安安静静的,连一声呼救都没有。
这个少年长得非常漂亮精致,脸蛋白白嫩嫩的,被水泡了那么久也没有发皱,皮肤白白香香的,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淡气味。
整个人瘦瘦小小的,手腕细得像一截嫩藕,裹在湿透的衣袍里,像一只被人遗弃在河上的破布娃娃。
豆腐当时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,两个人连饿都忘了,手忙脚乱地蹚进水里把人捞了上来。
因为一时心软,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捡回了家,于是命运的齿轮在此刻转动了。
白糖侧过头来,那双漂亮干净的琥珀色眼眸在夜幕中格外耀眼,像是两颗被月光打磨过的蜜色宝石,瞳仁里映着细碎的星光和汤圆的倒影。
汤圆心头悸动了一下,那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麻,他咽了咽口水,把目光移开了半寸,不敢多看。
白糖歪着脑袋问他:“你自己在叽里呱啦说什么呢?”
“啊?”汤圆茫然地眨眨眼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“我看你不说话,一个人坐在外面也不睡觉,你不是在想家吗?”
白糖露出鄙夷的眼神,上下打量了汤圆一圈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谁要回那里。”白糖把脸转回去,下巴重新搁回手臂上,“我刚刚一直在想,我们的口粮和饭钱是不是给弄丢到路上了。白天跑得那么急,包袱不知道丢哪了,明天吃什么啊。”
汤圆沉默了片刻,嘴角抽了抽,然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,整个人往后一仰,重重靠回帐篷边上。
感情您老人家在想这个啊!汤圆觉得自己就是不应该半夜不睡觉溜出来和这家伙探讨人生,真是浪费时间浪费感情。
刚才那些煽情的话全喂了屎了,这家伙脑子里装的不是京剧猫就是吃的,别的什么都塞不进去。
“放心啦,我不会离开你们的。”白糖忽然笑盈盈地转过头来看他,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嘴角翘得高高的,连猫尾巴都重新翘了起来,尾尖一晃一晃的,看起来心情好极了。
“我们不是朋友吗?”白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又笃定,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道理。
“朋友是不会离开对方的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,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来概括。
分开是错的,离开是坏的,朋友就该永远在一起。
真是小孩子心性啊。汤圆在心里默默地想。
白糖这个人,说好听一点是单纯,跟个小孩子一样懵懵懂懂的,眼睛看出去的世界全是亮的;
说难听一点就是异想天开,他的世界太干净太纯粹了,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没被踩过的雪地,一粒灰都没有。
可这个世界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,朋友哪有不分离的。他和豆腐从小在镇子上摸爬滚打,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,走了再也不回来,哪有什么永远。
“白糖。”汤圆认真地注视白糖的眼睛,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收起了方才所有的玩笑和轻松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白糖嬉皮笑脸地对上他的目光,甚至还歪了歪脑袋凑近了一点:“干嘛啊。”
汤圆咽了咽口水,嗓子眼有些发干,他低下头,把目光移开,用指尖把玩着破旧衣角上磨出来的毛边,一下一下地捻着,不敢对上少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