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护送

CH定数

第十九章 护送

联邦第一百零三天,北境的春天已经稳了。

苔原上的野花开到了围墙根下,联邦气象站发布了今年第一份“适宜户外作业”通报。联在早会上批了一份来自医疗部的申请——向外围聚落B区运送一批急需的疫苗和抗生素,沿途需穿越一段未完全清剿的缓冲区。医疗部申请五常级护卫。美接任务时左肩还缠着弹力绷带,韧带撕裂没好全,法禁止他使用异能枪超过三轮。他老老实实签了医疗豁免协议,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拍:“不能用异能枪,我还有拳头。”

瓷看了他一眼。他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,自己先开口:“知道了。不踩桌子。”瓷没有表扬他,只是把一份备用弹药清单推到他面前,上面已经提前勾好了适合单手操作的轻型枪械型号。

俄也签了。他的极寒领域在北-12碎了三分之一,反噬让他体温调节还没完全恢复,这几天夜里偶尔会低烧。但法在复健评估栏里写的是“允许执行非战斗强度的护卫任务”,他就把评估表签了,极寒领域在指尖亮了一瞬,像确认还在。

英是最晚签的。左小腿骨折理论上需要卧床至少两周,但他术后第七天就能拄着拐杖在走廊里走一个来回。法说那是他暗影异能的被动效应,能加速软组织愈合,但骨骼愈合还是正常速度。他拄着拐杖靠在登记台边签名,笔迹比平时歪一点,收笔时笔锋往上勾了一下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把它划掉重新签了一个完全工整的。重新签名时手指没有抖。定数坐在登记台旁边,把英划掉又重签的那行字描摹在本子里,旁边写:英叔叔签名不满意,划掉重写。他的腿还没好,但字已经站稳了。我在他的签名旁边画了一只脚,不是受伤的那只,是好的那只。好的那只脚站在地上,坏的那只绑着夹板但脚跟也在往下踩。

法最后一个在任务单上签字。她的右手腕骨折还没拆夹板,她用左手签完字,把笔插回白大褂胸前口袋,然后把五份医疗豁免协议一份一份收好,动作精准如手术器械清点。收到英那份时,她的手指在他重新签名的位置停了一下。她认得那个被划掉又重签的字迹——不是手抖,是他不满意自己伤后写的第一个名字。这个人连签名都不肯将就。

“今天你不用拄拐杖了。”法把任务单递给世卫归档,转头看英,“我陪你走。”

“你手也没好。”

“我左手扶你,你右手扶我。两个没好的加起来,刚好能走直线。”她说完弯腰把英的拐杖折起来靠在登记台角落。登记台上世卫刚放了新的补给清单,他把拐杖往旁边挪了半寸,免得挡住清单上的字。

出发前列队点名,美站在装甲车旁边用右手比划队形分配,左臂吊在战术背心上,比划的动作幅度却比平时还大——左手不能用,他就用右手的动作把左手的份全补上。他自己带队打头阵,医疗物资车居中,俄和英侧翼,法在医疗车上随行监护疫苗的恒温环境。瓷留守——异能透支还没有恢复到能出外勤的程度,她把通讯频道调到主控台,全程远程监控。

定数站在装甲车旁边,穿着瓷改过的外套,背着那个装了半背包“重要东西”的小包。他今天不是来送行的。

“你站那么直干什么?”美低头看着他。

“我要去。”

“今天不是参观苔原——是护送任务。中间有一段是未清剿缓冲区,可能有丧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定数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“我不是去帮忙打丧尸。我是去帮法姐姐拿东西。她只有一只手。”

美看着他——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孩子,背包里装着恒温毯、梦境记录本、备用纸飞机和一盒没拆过的葡萄干,站在装甲车前,神情和每天早上在食堂排队时一样认真。他没有说“你还没通过见习训练”,没有说“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”。他只是蹲下来,用右手把定数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好,然后站起来朝装甲车一甩头。

“上车。坐法旁边,系安全带,不许把手伸出窗外。”

定数爬上装甲车,坐在法旁边的折叠座上,把安全带从肩膀拉到腰侧扣好。法低头看着他膝盖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,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身旁的医疗箱往里挪了半寸,给他腾出放脚的位置。定数顺势把背包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膝盖上——一个空的铁盒,之前装干花的那只,现在装了东西。法打开一看,是几块独立包装的饼干,还有一张纸条:法姐姐手没好,用左手吃饭。饼干不用筷子。还有一颗糖,疼的时候吃。不疼也可以吃。

法把铁盒盖好,没有说谢谢。她只是把铁盒放进自己白大褂内侧口袋,和铃兰胸针放在同一个位置,然后把定数的安全带又拉紧了一点。

车队驶出联邦围墙,穿过外围聚落B区的检查站,进入缓冲区。

所谓缓冲区,就是联邦巡逻队定期清剿但未完全确保安全的过渡地带。这里曾是末日前的郊区,零星分布着废弃的居民楼、加油站和一座半塌的旧学校。春天融雪后路面的坑洼比冬天更深,装甲车碾过一个水坑,泥水溅上车窗。定数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废墟——学校操场的旗杆还立着,旗子早就没了,只剩一根铁杆指向天空。他在本子里写:学校没有小朋友。旗杆还在。法姐姐说疫苗是送给B区小朋友的。打完针不会发烧的疫苗——是法姐姐用一只右手调的配方。她在实验室待了好几个晚上才调好。美叔叔说这次护送任务很重要,我问他重要在哪里,他说重要在疫苗不能颠,颠了会失效。他开车比平时慢。我数了,他过坑的时候车速减了两次。

第一次遭遇发生在旧加油站附近。

英的暗影感知在车队进入加油站废墟前三百米就捕捉到了异常信号——不是零星的丧尸,是成群的,至少二十只,其中有一只体型超标,大概率是B级变异体。它们藏在加油站地下车库的阴影里,处于休眠状态,但车队的引擎声正在唤醒它们。

“两点钟方向,地下车库,数量二十往上,一只B级。”他在通讯频道里报了方位,声音平稳,右手已经拔出异能短刃。左腿还绑着夹板,法禁止他使用暗影突刺的位移技,但他可以不位移——原地打防守反击不需要腿。

美把装甲车停在加油站入口,单手解开安全带。他的异能枪不能用超过三轮,但他没有凝枪——他抽出了腰间备用的轻型手枪,联邦标准配发,七发弹匣,没有异能加成。他把手枪在右手里转了一圈,插回枪套,活动了一下右肩。左肩的绷带在战术背心下微微鼓起,但他抬手的速度没有慢半分。

“俄,左翼。英,原地守医疗车。法在车内不要出来。定数——”他回头看了一眼折叠座,“法说什么你就做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定数已经解开了安全带,但没有站起来。他把自己缩在折叠座角落里,把背包抱在胸前,一只手放在医疗箱的恒温锁扣上。

俄的极寒领域在车门外展开。他的结界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,范围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二,但冰蓝的光芒依旧稳定——他把结界分成了两层,外层冻住从地下车库涌出的丧尸,内层覆盖医疗车。一只丧尸从侧面扑过来,被他单手凝出的冰刃钉在加油站残墙上,冰刃钉入墙体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穿透声,丧尸的挣扎在冰层蔓延中迅速凝固。

美用轻型手枪击倒了三只试图绕过俄结界侧翼的丧尸。他的左手不能用,右手单手换弹匣的速度比大多数双手操作的人还快——弹匣从腰间拔出、卡入握把、释放滑套,一气呵成。第四只丧尸从加油站的残破顶棚上扑下来,角度刁钻,美侧身避开,反手一枪托砸在丧尸太阳穴上,力道大得丧尸直接横飞出去撞在废弃加油机上。他甩了甩右手——枪托砸硬物反震力很大,手指发麻,但他已经重新举枪瞄准了下一个目标。

英守在医疗车后门,左腿夹板抵住车厢底板固定身体,异能短刃在右手凝成一道半臂长的暗影锋刃。他没有移动半步,每一次丧尸试图靠近车门就被他精准刺穿要害。暗影感知把每一只丧尸的运动轨迹都提前铺陈在他脑海里——他甚至能“听”到它们腐烂的肌肉纤维在发力前那一瞬间的紧绷声。一只、两只、三只,全部倒在车门三步之外。他没有浪费任何一击。

定数在车厢里帮法递止血钳。不是异能,不是战斗,是每次法需要用双手操作时一只手要按住伤员或疫苗箱,另一只手够不到器械盘,他就把止血钳递到她手里。法没有说谢谢,只是每次接过器械时用手指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。这是她表达“我在”的方式——不是语言,是触碰。

B级变异体从地下车库深处冲出来的时候,地面都在震。那是一只体型超过三米的巨怪,骨板覆盖了全部要害,普通子弹打不穿。美打光了第二个弹匣,子弹打在骨板上只留下几道白印。他低低骂了一声把轻型手枪插回腰间,右手凝出了异能枪——三轮的限制被他毫不犹豫地打破了。第一枪打在变异体的左膝,骨板碎裂;第二枪打在右肩,变异体的右臂垂了下来;第三枪瞄准眼窝,子弹精准穿过骨板缝隙贯入颅内。B级变异体轰然倒地,溅起的碎石打在装甲车外壳上噼啪作响。美收了枪,右手虎口被异能反震裂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他甩了甩手,回头对车厢里喊了一声:“法,三轮。没多打。”

法没有在频道里骂他。她只是用右手——那只还绑着夹板、骨头才刚对位愈合的右手——夹起一块止血纱布,从车窗递出去。“按住。回去再缝。”

美接过纱布按在虎口上,低头看了看——纱布是法用右手递的。她自己腕骨还裂着,却用这只手给他递了止血纱布。他把纱布按紧,声音比平时轻了大半:“知道了。”

第二次遭遇来得更突然。

车队驶过旧学校之后进入一段两侧都是废弃居民楼的路段,楼间距窄,视野极差,是丧尸伏击的高发地带。英的暗影感知首先捕捉到居民楼高层有异常——不是丧尸,是幸存者。三个,生命信号微弱,困在五楼一处阳台坍塌的房间里。但楼下聚集了至少三四十只丧尸,其中一只正在用骨板反复撞击楼体承重墙。那只变异体和加油站那只是同一种类型——B级,但体型更大,骨板更厚。

“九点钟方向,居民楼五层,幸存者。三人。楼下有丧尸群,一只B级正在撞承重墙。撞了大概十分钟了——墙快撑不住了。”英在频道里说完,已经推开了医疗车的后门。

美从装甲车上跳下来,只看了一眼那栋楼就做了判断:“俄,结界撑住承重墙,不能让墙塌。英,上楼把幸存者带下来。法,准备紧急医疗接收,三人份。定数——”他停了一拍。定数已经背上背包从医疗车后门跳下来,站在法旁边,手里多了一个急救包。那是一个标准配发的单兵急救包,瓷教过他里面的东西怎么用——止血带、三角巾、剪刀、手套。他练了好几个晚上,手指被剪刀柄磨出水泡。

“法姐姐一个人两只手都不够用。我帮她递东西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看美,而是看着法。法低下头,把医疗箱打开,把所有应急器械按使用顺序排在推车台面上,然后把自己那只骨折的右手从夹板里轻轻抽出来,放在台面边缘,指尖朝向定数够得到的方向,像一个无声的交接。

俄的极寒领域在居民楼承重墙外围展开。本就只剩三分之二强度的结界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,冰层表面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。他用左手按住结界核心,右手将冰层一层一层加固,每一层都在下一层碎裂之前补上去。他嘴唇紧抿,体温在急剧下降,但他没有退后一步。那只B级变异体每一次撞击承重墙,他的结界就碎一层——他再补一层。碎一层,补一层。碎了七层,补了七层。他身上没有伤口,但鼻子里开始渗血——那是结界反噬,内脏在承受冲击。

英拄着拐杖进入居民楼。他的暗影突刺不能用位移技,但可以沿着楼道缓慢清除障碍。每一层都有零星的丧尸,他把这些全部挡在自己身前,用异能短刃一只一只解决掉。左腿每次踩地都有剧痛从骨折处传上来,但他步速没有慢——不是不疼,是他把疼和走路分成了两件事。疼在腿上,走是背上三个人的命。

美守在楼外。异能枪已经超出三轮限制,虎口的裂口越撕越大,血沿着枪柄往下滴。他没有用枪——他把仅剩的体力用在拳头上,用右拳砸碎了一只丧尸的颅骨、又一只丧尸的颈椎。左手不能用,他就用肩膀撞,用膝盖顶,用靴尖踢。他是这片废墟里最原始的武器,只要右手还能握拳,他就能守住医疗车前方十米的防线。

车厢里法一个人处理三个伤者。幸存者是一对老人和一个年轻女孩。女孩的腿在阳台坍塌时被压断了。老人的情况更糟——骨折、严重脱水和肺炎。法的右手不能承重,她用左手做心肺听诊、扎留置针、把输液袋挂在车顶拉环上。在给老人做胸外按压时,她只能用单手按压胸口,左手累了换右手——右手的骨折腕骨每一次受力都在发出尖锐的刺痛,她把嘴唇咬破了,血珠渗出来,但按压的节奏一秒都没有中断。

定数的手套上沾满了止血带的包装纸碎屑。他没有慌,没有问“这个怎么用”,只是把法每次伸手要的器械递到她手里。止血钳、剪刀、三角巾、纱布卷、生理盐水。他认得所有器械的名字——法在走廊里教过他,他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在本子里,反复默念。递过去之前他会先把包装拆好,三角巾抖开,纱布卷撕到标准长度。这些动作他和法演练过——不是在训练场上,是在他每天晚上去值班室找她时,她手把手教他的。那个值班室的夜晚从来没有浪费。

最后一个伤者处理完时,美在楼下打倒了最后一只丧尸。俄的结界撑到承重墙不再震动,他撤掉结界时鼻血已经淌到下巴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在嘴角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擦痕。英把幸存者背下楼,拐杖留在楼道里没带下来——他用一条好腿负重,骨折的腿虚点着台阶,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但极稳。他把幸存者放在医疗车后座上,然后靠在车门边对法伸出手——不是要她扶,是要她手上的血。

法低头看自己左手指缝间全是老人进行按压时溅出的血迹。他把她的手拉过来,用拇指一根一根擦掉血迹,擦完,把拇指上沾的血在自己制服裤子上蹭干净。

“手还疼不疼?”

“没用力。不疼。”法说。

“你右手刚才按了。”

“你看到了。”

“看到了。你按了九十七下。九十七下都是右手。”他的暗影感知在那个距离能精确到每一次心跳。

法没有回答。她把骨折的右手重新放回夹板里,用左手扣好夹板绑带,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那个铁盒,把里面最后一颗糖放在英手里。“给你。不是止疼——是奖励。今天你没拄拐杖。一只脚站了四十分钟。很稳。”

英接过糖没有吃,把它收进了胸前的口袋。那里已经有三张纸条:一张是法写在便签上的“你的心需要退路”,一张是她写的“我也是”,一张是定数画的一只鸟,底下歪歪扭扭写着“英叔叔的腿快好”。

回程路上定数靠在法身上睡着了。他的背包空了一半——饼干给了受伤的小女孩,葡萄干分给了那对老夫妇,止血带用掉了好几卷,三角巾也用了三条。但他的手还攥着法的白大褂下摆,手指在睡梦中也微微使着劲,像是还在替她递东西。

法用左手揽着他的肩膀。右手骨折的夹板搁在他膝盖上,他睡梦中用手指轻轻握着夹板边缘,没有碰到伤口。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,把车速放慢了些。来时过坑减两次速,回去减三次。俄坐在副驾驶上,结界没有张开,但他手肘搁在车窗边沿,手指一直垂在车门内侧的应急开关旁——不管体力怎么消耗,他依然习惯留一只手在需要时能第一个拉开任何一扇门。

回到联邦时已经是深夜。世卫在登记台上放了五份复健餐,每一份都用保温盒装好,盖子上面用铅笔写了名字。定数的餐盒上没有写名字,画了一只鸟。联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世卫把任务简报递进去时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备注:五常今日护送任务完成。医疗物资完好。幸存者获救。全员重伤未愈,全员继续执行任务。定数首次参与外勤,任务职责为协助医疗人员。表现评估:优。

联看完备注,把任务简报放在桌上。窗外北境的夜空很晴,星星很密,他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,然后在简报背面批了一个字:阅。旁边又加了一行字:定数的评估表,让法来填。她最清楚。

第一百零四天,定数醒来时发现枕头旁边的“重要东西”队列里多了一样新东西。不是石头,不是羽毛,不是纸飞机。是一枚联邦见习生资格徽章。银色的,别在一张小纸条上,纸条上是联的字迹——不是世卫代笔,是联亲自写的。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不是让你上战场。是让你留在能保护别人的地方。

定数把徽章别在外套胸口位置,对着窗户照了照。晨光落在银色徽章上折射出细小的光斑。他翻开本子写道:今天收到一枚徽章。联叔叔说不是让我上战场——是让我留在能保护别人的地方。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。他以前对苏维埃说过同样的话。不是命令,是信。他把徽章拿下来和联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——钥匙在俄那里,但他放徽章的位置是当初放钥匙的位置。那个位置一直空着,现在填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