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唤云在东宫住了三个月后,开始有人私下议论她。说她从不主动邀宠,也不刻意回避刘据;说她每日晨起必读书一个时辰,雷打不动;说她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,却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。这些议论零零碎碎地传到苏桃夭耳朵里,她没有放在心上。她见过太多被议论的人,也见过太多喜欢议论别人的人,她更想知道的是——萧唤云在灯下看的那卷书,到底在翻哪一页。
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,苏桃夭在东宫外的宫道上遇见了萧唤云。两个人没有事先约好,一个从宣室殿的方向走来,一个从椒房殿的方向出来,在道旁那株老槐树下打了个照面。萧唤云手里没有提灯,只披了一件素色的厚披风,发髻上那支银簪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微光。她看见苏桃夭时没有惊讶,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,只是自然地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,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像是一种不占用的礼貌。苏桃夭也停了一步,想着这样面对面站着什么也不说就走似乎不太合适,就随口问了一句:"萧姑娘这是要去哪儿?"萧唤云说:"去椒房殿还书,皇后娘娘借了我一卷地方志。"
苏桃夭点了点头,正要侧身让路,萧唤云却没有动。她站在暮色里,看着苏桃夭,目光平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"夫人,您见过真的凤凰吗?"苏桃夭微微一怔。她看着萧唤云,对方的目光没有移开,那语气不像在问她是否见过一只鸟,而像是在用一种比喻问一件更大的事。苏桃夭想了想,摇了摇头:"没见过。"萧唤云听完,没有追问,只是低头笑了一下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样,然后侧身让开半步,欠了欠身:"那妾身先告退了。"她走过去,披风的边缘从苏桃夭身侧轻轻擦过,带起一阵极淡的旧墨气息。
苏桃夭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。她忽然觉得萧唤云问的"凤凰",不是真的凤凰。她问的是这个时代不存在的、只在书页里写过的东西——一些她不该知道却知道的事。
那个念头在苏桃夭心里停留了几天,没有扩散,也没有淡去。她后来没有刻意去找萧唤云,也没有刻意躲着,只是该路过东宫的时候路过,该打招呼的时候打招呼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但她的态度里多了一缕不易察觉的观察,像是隔着一条河看对岸有人也在看过来,两个人都不急着过桥。
又过了些日子,幼子满三岁半了,还只有"幼子"这么一个称呼。他没有什么事地跑进跑出,跑到门槛前利落地跨过去,跑到院子里蹲下来看蚂蚁,跑回廊下靠着柱子歇一口气然后继续跑。苏桃夭和府里的人一样叫他"小皇子",没有单独的名字,她自己也没想好该给他取一个什么名。刘彻提过一次,说"等过了年再取,不着急",她就真的没有着急。
这一日午后,苏桃夭正坐在廊下择菜,幼子蹲在她脚边认真地帮忙,把择好的菜叶从这头码到那头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萧唤云正好从东宫出来路过偏殿,隔着院子看见她们母子的侧影,停了一下,然后绕过月门走近了几步,在廊下站定了。她低头看了幼子一会儿,然后抬头对苏桃夭说了一句话:"夫人,我给孩子取一个字可好?"苏桃夭择菜的手没有停:"什么字?"
萧唤云想了想,说:"溯。溯游从之的溯。宛在水中央的溯。取他顺流而下,却又不忘来路的意思。"苏桃夭的手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正认真码菜叶的小人,他仰起头看着萧唤云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苏桃夭沉默了几息,然后放下手里的菜,伸手摸了摸幼子的脑袋,说了一句:"那你以后就叫刘溯了。"幼子听完,低头想了想,然后抬头看着萧唤云,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:"姨姨,溯字怎么写?"萧唤云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上写给他看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,写完又念了一遍他的新名字,念完站起身来,看了苏桃夭一眼,没有等她道谢,转身走了。
天幕上,画面在萧唤云蹲下身写那个"溯"字的时候亮了起来。淡金色的光芒落在院子里那一方被暮色染暖的青砖地上,那个字被她的指尖一笔一划地勾出来,笔画分明的,像是一句无声的话。王默趴在花蕾城堡的阳台上,看着那个字,轻声念了一遍:"溯……"陈思思站在她身后,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幅画面。舒言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倒映着那个字的一撇一捺:"溯游从之。宛在水中央。她给他取了一个'不忘来路'的名字。"
天幕暗了下去。最后一缕光落在幼子蹲在地上看那个字的背影上,他还在那里低着头,用自己小小的手指沿着那个字的笔画重新描了一遍,描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转身跑回苏桃夭身边,仰头喊了一声:"母后,我记住我的名字了。"1
这章看得人心里暖暖的⑅˃◡˂⑅